但陈靖宇没有停下来，他继续说下去，语气比刚才平缓了一些，但内容很实在：“不过有一个问题。眼下破袭铁路全靠人力，用撬棍撬道钉，用扳手拆鱼尾板，再把钢轨抬下来。撬一根钢轨，五六个战士要干半个多小时，中间还要应付日军的巡逻装甲车。鬼子的装甲车反应速度很快，从发现情况到赶到现场，通常不超过二十分钟。按照现在的作业速度，很可能钢轨还没撬下来，装甲车就已经开到面前了。必须想办法提高作业速度和安全性。”
李云龙听到这里，把烟杆子从嘴里拔出来，在桌沿上磕了两下，抬眼看向陈靖宇，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微笑：“你小子又有鬼点子了，对不对？有话直说，别绕弯子。要人给人，要物给物。”
陈靖宇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他没有立刻说出具体的方案，但他的目光已经落在地图上那条蜿蜒穿过晋中的铁路线上，像是在那里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窑洞里的煤油灯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那张晋西北地图上那条用蓝铅笔画出的铁路线的尽头。
陈靖宇提出要亲自去铁路线上看一眼的时候，李云龙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你一个搞技术的，黑灯瞎火地往铁路边凑什么热闹？让侦察排的人去，把数据带回来给你不一样吗？”
“不一样。”
陈靖宇站在团部门口，语气很平静，“侦察排能告诉我铁路在哪里、鬼子有多少哨兵，但这些数据只是距离和人数。我需要亲眼看到钢轨的连接方式、鱼尾板的螺栓规格、道钉的埋设深度，这些东西只有站在铁轨旁边才能看清楚，回来才能画出能用的图纸。”
李云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挥了挥手：“去换身深色衣服，跟着突击队走。但你得听指挥，让趴着别抬头，让跑别回头。”
当天夜里，一支由侦察排和工兵班混编的突击队在夜色中出发了。
陈靖宇跟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穿着一身染成深灰色的军装，腰间别了一把电工刀、一个手电筒和一卷细麻绳，怀里揣着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
他没有带武器，只带了一枚手榴弹别在腰带上。
队伍在漆黑的山路上急行军了两个小时，在午夜前后接近了正太铁路一处弯道。
带队的侦察排长王老虎在一个土坎后面停下来，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铁路沿线的动静，然后回头压低声音说了一个字：“走。”
队伍贴着地面的阴影，无声地翻过土坎，沿着排水沟向铁路线匍匐前进。
陈靖宇趴在地上，能闻到泥土和铁锈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耳边是自己压低的呼吸声和碎石在肘膝下摩擦的细微声响。
王老虎在距离铁轨大约十五米的地方停下来，架起一挺缴获的歪把子机枪，指向铁路两端，然后冲陈靖宇的方向打了个手势，意思是你可以上了，但动作要快，下一趟装甲巡逻车还有大约十八分钟。
陈靖宇把身体压到最低，爬到了铁轨旁边。
他的手摸到了枕木的表面，木质，浸过防腐油，表面有一层细密的龟裂纹。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钢轨与枕木的连接处，道钉的头部形状、鱼尾板的螺栓排列、钢轨端部的接缝宽度，每一项数据都在他的视觉和触觉中留下精确的记录。
他取出铅笔和本子，借着身体的遮挡，画了几笔速写草图，标注了关键尺寸。
然后他摸出电工刀，从铁轨旁边一根垂落的铜芯电话线上割下了一小段线材，塞进内衣口袋里。
他把本子也贴身收好，正准备撤退——
一道雪亮的探照灯光从远处的铁路弯道后面扫了过来。
灯光掠过铁路路基，将道砟和枕木的影子拉长又压缩。
陈靖宇来不及站起来跑，身体本能地往路基外侧的排水沟里翻滚下去。
几乎是同时，一只粗糙的大手从黑暗中伸过来，按住他的后脖颈，把他的脑袋压进了沟底的泥水里。
按住他的是突击队里的一名老兵，姓刘，四十多岁，从红军时期就当侦察兵，经验丰富。
他把陈靖宇的头按在排水沟里一动不动，自己的身体则挡在陈靖宇上方，用背部和手臂的轮廓伪装成一个不起眼的土堆。
探照灯从他们头顶扫过去，光柱在路基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移向远处，消失在铁轨的弯道尽头。
陈靖宇从排水沟里抬起头来，嘴里灌了一口泥水，呛得他差点咳出来，但他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把咳嗽压了回去。
他胸前那截铜线硌着他的肋骨，他确认了一下口袋里的线材和本子都还在，没有被泥水冲走。
王老虎从机枪阵地后面匍匐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撤。”
队伍沿着排水沟无声地退出了铁路沿线，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山野之中。
从出发到返回驻地，全程用了不到五个小时。
陈靖宇趴在排水沟里被浸湿的衣服到天亮都还没干透，回到驻地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发抖了。
他没有立刻去换衣服，而是先把那截铜线从内衣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工作台上用布擦干，又把本子翻开，确认铅笔画的草图没有因为湿气而糊掉，才松了一口气。
当天下午他开始发烧。
额头烫得吓人，脸颊发红，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沈若兰赶来给他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四。
她皱着眉，从药箱里翻出仅剩的几片退烧药，又用凉水浸了毛巾敷在他额头上，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你不要命了？烧成这样还坐在这里？”
陈靖宇没有回答。
他半靠在床板上，背靠着墙，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攥着那半截铅笔，面前摊着一张用白纸拼接起来的大幅草图。
他的手上青筋微微凸起，把铅笔握得很稳，一笔一画地勾画着那套他一直在构思的专用工具，一把能快速固定在钢轨接头处的液压剪钳。
他在图纸的空白处标注了杠杆比、钳口开度和夹紧力的估算值。
在另一张纸上，他画了一个便携式绞盘拖拽装置，用钢缆和滑轮组配合，可以把撬松的钢轨快速拖离路基。
他画完最后一根线条，把铅笔放在图纸旁边，靠在墙上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