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角的湿毛巾滑落下来,他用手接住,重新敷好。
李云龙掀帘子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那张墨迹未干的草图摊在陈靖宇面前的木板上。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图纸上的线条不算漂亮,有的地方甚至歪歪扭扭,但每一个结构部件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连螺栓的规格和钢缆的直径都写在了旁边的备注栏里。
李云龙没有大声嚷嚷,也没有拍陈靖宇的肩膀,沉默了好一会儿,转向身后的赵刚,压低了声音说:“这小子脑瓜子里装的不是脑浆,是铁水。”
陈靖宇扶着前额上湿乎乎的毛巾,撑着坐直了一些,声音沙哑但透着一股说一不二的坚定:“团长,给我一个月,我给您整出一套拆铁路的家伙。到时候钢轨铜线,咱们照单全收。让鬼子给咱兵工厂当搬运工。”
赵刚站在窑洞口,看着那张草图,又看了看陈靖宇烧得发红的脸,和李云龙交换了一下眼神。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目光对上的那一刻,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那层薄薄的、炽热的期待。
山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那张草图边缘轻轻飘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远处山鬼坊的方向传来夜班锻锤沉沉落下的闷响,穿透秋夜的山岚,一下一下地传进窑洞里,像是这座山的心脏正在经历一场漫长而耐心的搏斗,将金属与火、汗与铁一点点锻打进时局的骨血之中。
陈靖宇从铁路线上回来之后,高烧持续了两天。
但烧退了之后的第三天早上,他已经重新坐到了工作台前。
桌上摊着他从正太路上带回来的那截铜线、一小块从钢轨上刮下来的铁屑,以及一份连夜整理出来的钢轨材质分析笔记。
他用自己的土办法测试了铁屑的硬度和含碳量,用锉刀试硬度,用酸液腐蚀看晶相结构,再用火烤观察回火颜色。
结果让他很满意:日军铺设的钢轨含碳量适中,介于中碳钢和高碳钢之间,既保证了强度又不至于脆断,这是制作枪管的理想材料。
他把测试结果写在一张纸上,然后开始画图。
切割器的主体结构采用杠杆增力原理,由两个带滑轮的活动钳臂和一个固定基座组成。
基座锁死在钢轨上,钳臂末端安装一片用回收的钨钢锉刀改制的硬质合金刀头,通过多级杠杆放大操作力,陈靖宇估算过,一个战士只要能提供大约三十公斤的臂力,经过杠杆放大后,作用于刀头上的压力就能达到足够挤切钢轨的程度。
他还在图纸上设计了一个限位卡槽,确保切割深度恰好控制在钢轨断面的三分之二处,剩下的部分用锤击即可折断,既能提高切割速度,又能减少刀头的磨损。
他画完最后一笔,放下铅笔,抓起图纸就往外走。
李云龙正在团部里和沈泉、王老虎几个人研究秋季反扫荡的兵力部署,门帘被掀开的时候,风裹着陈靖宇进了屋。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里亮着一种让李云龙熟悉的光,那是这小子每次搞出新东西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团长,钢轨能用。”陈靖宇把图纸摊在桌上,直接切入了正题。
他语气很急,但思路清晰,把钢轨材质检测结果、切割器的设计原理和工作效率估算一一讲完,最后他伸手指着桌面上那张图说完了最关键的一句话:“有了这套工具,加上现有的锻打设备和热处理工艺,我们可以在兵工厂里把拆回来的钢轨锻造成枪管和零件。如果能拉到足够的钢轨,实现主力步枪的半自产,甚至全自产,是完全可能的。”
李云龙听完之后,手里攥着的烟杆子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那张图纸,杠杆结构、刀头角度、限位卡槽、钢缆滑轮,每一个零件都标了尺寸和材料要求。
他猛地把烟杆子往桌上一拍,厚实的榆木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桌上的茶缸跳了一下,水溅了出来。
“好!就是这个!”他的嗓门大得连院子里的人都能听见,“钢轨换枪!老子早就想这么干了!”
赵刚从门外走进来,拿起图纸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看完之后抬起头来,没有像李云龙那样激动,而是先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切割器需要什么材料做刀头?”
“钨钢。”陈靖宇说,“旧锉刀就能改,我已经在库里找到了几根报废的进口锉刀,硬度够用。”
赵刚点了点头,又翻了一页图纸:“切割效率能到多少?”
“熟练操作的话,切一根钢轨的时间可以压缩到一盏茶的工夫。”
赵刚没有再问技术细节。
他把图纸放到桌上,目光转向陈靖宇,语气平稳但郑重:“后勤保障和安全防护方面,你有什么考虑?钢轨切割作业会产生高温火花,如果在夜间作业,容易被日军远距离侦察发现。切割后的搬运路线也需要提前规划,不能用常规的运输通道。”
陈靖宇点了点头。
他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从怀里又掏出一张叠好的纸,上面画着几条从铁路线到根据地的迂回路线,沿途标注了隐蔽点、备用驮马点以及可以临时藏匿物资的天然石洞:“切割作业安排在铁轨弯道内侧进行,利用地形遮挡火光。搬运路线绕开大路,走山脊背面的小道,分三段转运,每段换一次运输人员,防止被追踪。”
三个人就着煤油灯讨论了将近半夜。
从切割器的刀头热处理工艺,到钢轨回炉的锻打流程;
从第一批枪管的试制计划,到万一走漏消息后日军报复性扫荡的应对预案。
陈靖宇最后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张图纸,对着李云龙和赵刚说了一句:“十五天。给我十五天,我拿出第一批能打的枪管。打不响,我提头来见。”
李云龙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转头对赵刚说:“明天一早,通知各营连长和地方武装的负责人到团部开会。正太路那一段的鬼子据点和巡逻时间我都烂熟于心,该轮到咱们去扒他们的铁轨、拆他们的骨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