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炭笔在桦树皮上画了一版又一版,画完就改,改完再画,煤油灯下的火光映在那些线条上,像是要把燃烧的温度铸进每一个符号里,天知道这些铁家伙在真正的炮火轰鸣中还能不能撑住,但他知道它们必须在几天后交出一份答案,不仅是给自己的交代,更是对那片即将燃起战火的山脉的承诺。
一九四二年一开春,日军对冀中根据地的大扫荡就开始了。
这次不同以往,情报没有错,鬼子真的把坦克开进了根据地。
独立团在陈家峪一带布防时,遭遇了日军机械化部队的突袭。
陈靖宇跟着团部后撤,站在一处高地上,第一次亲眼看见了九七式坦克在战场上的样子。
那辆坦克涂着暗黄色的涂装,履带碾过被炮火翻松的泥土,像一头铁灰色的野兽,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前推进。
阵地上轻重机枪一齐开火,子弹打在坦克的正面装甲上溅起一串串火星,铛铛作响,但全被弹开了。
车体上连一个凹坑都没留下。
坦克的炮塔转动了一下,炮口指向一处正在射击的机枪阵地。
一声闷响,那处阵地连同周围的沙袋工事一起被掀上了天。
前沿阵地的战士只能用集束手榴弹冒死靠近。
陈靖宇在高地上看到一个班长腰里别着几枚手榴弹,从战壕里跃出,匍匐着向坦克的侧面爬去。
他爬到距离坦克不到十米的位置,拉燃了手榴弹,还没来得及投出去,坦克侧面的车载机枪响了。
那个班长身体颤动了几下,趴在地上不动了。
手榴弹在他身边爆炸,掀起一股尘土,然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陈靖宇站在高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那辆坦克从爆炸的烟尘中碾过那道战壕,履带碾过坍塌的土层,继续向前开进。
他听见自己牙关咬紧的声音。
独立团的防线被接连突破。
伤亡数字不断报上来,各营连的阵地都在被压缩。
团部被迫后撤。
陈靖宇跟着后勤队在黄昏时分撤到一处山谷里野战医院临时驻点时,看到担架一具接一具地抬下来。
他站在帐篷外面,目光在一个个经过的担架上扫过。
他看到了沈若兰。
她被两个战士用担架抬着,左肩上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洇红了一片,额头上也缠着纱布,纱布边缘渗出一小块血迹。
她闭着眼睛,嘴唇发白,但呼吸还算平稳。
陈靖宇蹲在担架旁边,没有喊她,跟着担架一直走到帐篷里面,看着战士们把担架放在一张铺了干草的门板上。
沈若兰睁开眼睛,看到是陈靖宇,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一下,但没有成功。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帐篷外面的枪炮声时远时近,但帐篷里面很安静。
“不是第一次了。”沈若兰的声音很轻,“上次也是你守着我。”
陈靖宇没有接话。
他低着头,双手交叉握在膝盖前面,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半年前那次试验事故,是我的问题。导火索的长度计算错了,我应该再检查一遍再让人点的。”
沈若兰偏过头来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我气的不是你算错了时间。”
她停了一下,轻轻吸了一口气,“我气的是你从来不在意自己会死在那里面。”
陈靖宇没有说话。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今天我在前沿包扎伤员的时候,亲眼看见那辆坦克从一个班的战壕上面碾过去。机枪打上去根本没用,手榴弹扔到履带旁边也炸不穿它。战士们只能趴在里面等着它过去,谁都拿它没办法。”
她闭上眼睛,停了一下,“要是有什么东西能打穿它就好了。”
陈靖宇握着她的手。
他没有说什么“我会造出来”之类的话,但他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很稳,带着一种和以前不一样的温度,不再是冷硬的、沾着机油和铁锈的温度,而是一种活人的、带着脉搏的温度。
他看着帐篷外面沉下去的暮色。
远处的枪声还在响,但他脑子里已经有东西在燃烧了,那辆坦克的轮廓、被弹开的弹头、冒死匍匐前进的班长、担架上沈若兰苍白的面孔,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交替闪现,最终凝聚成同一个方向。
他得毁掉那些铁疙瘩。
陈靖宇回到兵工厂的时候,那辆坦克的履带碾过战壕、子弹被弹开、班长匍匐前进然后倒下、沈若兰额头缠着绷带躺在担架上的画面,像底片刻在他脑海里,怎么也洗不掉。
他把缴获的那挺歪把子机枪往工作台上一摔,机枪在台面上弹跳了一下,枪管撞在铸铁边缘,发出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
他转身去了团部。
李云龙正蹲在门口抽烟,赵刚坐在屋里看文件。
陈靖宇掀帘子进屋,没有寒暄,把坦克的数据和战场上的情况简洁地报告了一遍。
他讲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渲染伤亡,没有情绪波动,像是刚刚测绘完一组机械参数。
但他说到机枪子弹被装甲弹开时,攥着那支铅笔的指节发白。
李云龙听完没有多问,一脚踹在桌腿上,把桌上的茶缸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泼了出来:“他娘的!那些铁王八真就成精了?咱们的枪打不穿它,手榴弹炸不动它,就只能拿人命堆?秀才,你能不能搞出能打穿它的东西?”
赵刚在旁边放下文件,眉头紧锁,语气比李云龙沉稳许多,但也透着不加掩饰的忧虑:“造炮的话,短时间不太现实。咱们连一门像样的山炮都没有,就算有了炮,炮弹从哪里来?光靠缴获也撑不起一次反坦克作战。”
陈靖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到桌前,从怀里掏出在路上用桦树皮画的一张草图摊开。
图的左边画着一个扁圆形的物体,标注了尺寸和装药量;
右边画着一根粗短的圆筒,架在一个可调角度的支架上。
他用手指着左边的图,开始说他的方案:“造炮确实不可能,以现有条件,短时间搞不出能发射穿甲弹的专用火炮。但反坦克不一定非要靠炮。两条路可以同时走,一条是反坦克地雷,另一条是便携式炸药投掷器。反坦克地雷走压发式,用代那迈特炸药装填,改良触发引信,让坦克履带压上去之后才能引爆,重量和尺寸都控制在单兵可以携带和埋设的范围内。这种地雷不需要多精密,关键是引信的可靠性,保证压上去必须炸,步兵踩上去不会触发。另一条路是对现有的飞雷炮进行改进,调整发射药和弹头的结构,让弹头在命中坦克表面时产生局部高温度集中射流,从而达到破甲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