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铁甲车沉重的车体驶上桥面,车轮碾过铁轨接缝时发出有规律的哐当声,一声、两声、三声……铁甲车行驶到桥面正中央时,后面跟着的几十名日军步兵也提着枪踏上桥头,小跑着跟上铁甲车的速度。
沉重的脚步声、武器碰撞声、金属装备摩擦声混杂在一起,沿着桥面传递过来,踩得枕木和碎石咯吱作响。
爆炸发生在铁甲车驶过桥面三分之二的位置。
桥墩在爆炸中从中间撕裂开,整座桥面失去了支撑,像被一只巨大的手从下面掰断了一样。
铁甲车头朝下栽进乱石河滩,车体在碰撞中扭曲变形,探照灯熄灭了,发动机发出几声刺耳的金属嘶鸣后彻底安静了下来。
桥面上正在行进的几十名日军步兵在桥面断裂时随着崩塌的枕木和铁轨一起掉落,惨叫声在河谷中回荡,被岩石和水流放大后又传回来,连响了好几声才被水流声淹没。
追击部队彻底乱了方寸。
附近的炮楼显然也听到了爆炸声,几颗信号弹在夜空中先后升空,在雨云底部炸开,把整片河谷照得忽明忽暗。
但这些信号弹已经找不到目标了。
护送队早已在爆炸发生后迅速收拢,沿着河谷向预定方向急行军。
陈靖宇落在队伍最后面,弯腰捡起一个刚才匆忙中从背囊里掉出来的备用弹匣,插回腰间的弹药袋里,然后加快了脚步跟上队伍。
天亮前,队伍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清点人数和物资。
二十名干部一个不少,护送队只有两人在穿越封锁沟时被铁丝网划伤了手臂,伤势轻微,用绷带包扎一下就没事了。
赵刚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把驳壳枪的弹匣退出来检查了一下子弹数量,又重新插回去。
他走到陈靖宇面前停下来,借着微弱的晨光看着陈靖宇满脸烟灰和被雨水冲出一道道痕迹的面孔,忍不住嘴角动了一下:“陈技术员,你这回功劳顶一个营。”
陈靖宇没有接话,蹲下来把那支被雨水浸得有些发潮的麻雀枪拆开,用干布擦拭枪管内壁的水汽,又涂了一层薄油,然后重新组装起来,推弹上膛,确认动作无误后才把枪背回肩上。
远处铁甲车坠毁的方向还有微弱的火光在暗红色的晨光中闪烁,混在峡谷尽头的雾气里,正被黎明一点点滤掉。
山中重新陷入沉寂,只剩下几只被爆炸惊起的宿鸟在河谷上空盘旋了两圈,然后各自散去。
护送队返回独立团驻地后,团部院子里摆了庆功宴。
说是宴席,其实就是几张从老乡家借来的八仙桌拼在一起,桌上搁着几大盆炖菜和一摞粗瓷碗,外加一桶地瓜烧。
李云龙亲自掌勺分酒,每人倒了半碗,轮到陈靖宇时多倒了一些,碗沿差点溢出来。
几碗地瓜烧下肚,护送队的战士们话匣子全打开了。
神枪手喜子坐在桌边,把那支麻雀枪拍在桌上,讲自己摸掉炮楼哨兵的过程。
他讲得绘声绘色,说当时探照灯从他头顶扫过不到一臂远,他把枪架在一个树杈上屏住呼吸等灯过去了再扣扳机,枪声还没麻雀扑棱翅膀的动静大,旁边机枪巢里裹着雨衣打瞌睡的伪军连呼噜都没停过。
满屋的连长们听得双眼放光,有人端着碗忘了喝,有人凑过来用手指摩挲麻雀枪的枪管,爱不释手,还有人干脆转过身来对着陈靖宇喊:“陈技术员,下回先给我们一营配几支!”其他人也纷纷开口抢着下订单,院子里闹成一团。
李云龙坐在主位上,端着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地瓜烧,站起来敲了敲桌子让大家安静。
他从旁边一个战士手里接过一朵用红纸扎成的大花,走到陈靖宇面前,弯腰把那朵红花别在他胸前衣襟上,直起腰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嗓门震得窗户纸都在嗡嗡响:“往后哪个狗日的再说独立团只有破老套筒,老子就用这鸟枪打他的鸟嘴!”众人哄堂大笑,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院子里里外外都是笑声。
笑声还没落,陈靖宇感觉到有人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他偏过头,看到沈伯钧站在他身侧,面色凝重,没有参与任何庆祝的迹象。
老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你跟我进屋,有要紧事。把赵政委也叫上。”
陈靖宇放下酒碗,转身找到正在院子角落里和几个干部说话的赵刚,低声转达了沈伯钧的话。
三个人没有惊动其他人,先后离开院子,进了旁边一间堆着杂物的小窑洞。
沈伯钧等门帘放下之后,从贴身的鹿皮夹层里取出一角皱巴巴的日文报纸。
报纸对折了好几层,边角已经磨损,纸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
他把报纸摊开在桌上,指着其中一小块报道的几行假名让陈靖宇看。
陈靖宇凑过去,借着油灯的光把那几行日文看完,脸色没有太大变化,但搭在桌沿的手指停住了。
赵刚接过报纸看了一遍,抬起头来:“特别器材破坏班……专司化装渗透、用定向爆破毁坏敌军修械场所。”
沈伯钧的声音低沉而涩重,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我在上海亲眼见过类似班组干活。他们用的是无声炸药包,专门对付兵工厂和弹药库。国军一个地下弹药库,藏在三层楼房的地下室里,入口伪装成杂货铺,他们认为万无一失。结果一个晚上,整座楼连着地下库一起塌了。事后才知道,一个四人小组化装成市政工人,在街对面的下水道里打了孔,把炸药送进了地下室的外墙。炸药包爆炸的声音还没隔壁打雷响,但威力足够把整面承重墙撕开。”
他在桌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这个‘特别器材破坏班’在榆次受训,说明日军已经把破坏我军的兵工设施列入了专项作战计划。你们那个藏在山洞里的兵工厂,很可能是他们下一个目标。”
窑洞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几下,没有风。
陈靖宇伸手把那份日文报纸拿起来,对着灯光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叠好,没有还回去,放进自己胸前的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