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开窑洞门的布帘，院里的喧哗还在继续，地瓜烧的气味混着炖菜的香味飘进来，他的声音不高也不低：“夜岗换防路线要重新调。库房门口的暗哨增加到每两岗一次交错校对。”
他快步穿过院子，拐进了车间，背影在沉入黑暗时被油灯余光照了一下，随即消融在锻炉尚未完全熄灭的炭火余烬中。
沈伯钧的预言不到十天就应验了。
消息是从新二团送来的。
通讯员骑马跑死了一匹骡子，自己徒步跑了最后几里路，冲进团部的时候整个人几乎虚脱，浑身被汗水和露水浸透，嘴唇干裂，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他把一份皱巴巴的报告塞到李云龙手里，只说了几个字：“新二团……修械所……被炸了。”
陈靖宇接到消息时正在车间里装配新一批定时炸弹的发条机构。
他放下手里的镊子，把半成品小心地放回工作台上，擦了一下手，跟着李云龙骑上马就往新二团驻地赶。
两人一路几乎没说话，只有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的急促声响和风声从耳边掠过。
到了新二团驻地，修械所的惨状比报告中描述的更加触目惊心。
作坊的屋顶被掀掉了半边，木梁断裂后斜插在废墟里，有几根还在冒着青烟。
墙根处散落着被炸成碎片的木箱和工具残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和焦糊味混合的气味，刺得人眼睛发酸。
那两门刚修好的迫击炮并排倒在地上，炮管被人从炮口塞进炸药炸成了两截，断口处的金属向外翻卷，像被撕开的铁皮罐头。
几截烧焦的传动皮带挂在未完全坍塌的木梁上，随着风轻轻摆动。
新二团的修械所长蹲在废墟前面，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说不出话来。
旁边几个工人蹲在地上，有人沉默地收拾着散落的零件，有人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空洞。
陈靖宇没有急着说话。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片翻看了一下，是弹体残片，边缘带着八重樱的印记，是日军制式器材的标记。
他把残片放在一边，趴下来沿着门框的底部仔细查看。
门框内侧的木头上有一道被化学药剂灼烧过的痕迹，周围的木头已经炭化变黑。
旁边散落着一小截烧剩的火绳残捻，捻子的末端还残留着未燃尽的粉末混合物。
他俯下身凑近那一小块灼烧痕迹，用手指轻轻扇了一下，嗅了嗅残留的气味，除了火药味，还有一种特殊的刺激性气味，类似镁粉燃烧后留下的那种苦涩的金属味。
他直起腰来，把手上的灰土拍了拍，说了一句：“配了镁粉的军用纵火棒。点火时间控制得很准，燃烧温度足够引燃塑性炸药。”
李云龙站在被炸毁的迫击炮旁边，弯腰捡起一片带八重樱印记的钢片，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嘴角的肌肉绷得死紧，攥着钢片的手指越收越拢。
他一句话没有说，走到墙边一拳捣在窗台的土坯上。
土坯应声裂开，碎屑簌簌落下，窗台上的尘土溅了他一袖子。
他的拳背渗出血丝，混着泥土黏在皮肤上。
他转过身来，嗓子里压出一句沙哑的狠话：“这群阴沟里的臭耗子……老子掘地三尺也得把他们掏出来！”
陈靖宇蹲在废墟边缘，把那截烧剩的火绳残捻小心地捡起来，用一块干净的布片包好，揣进怀里。
他站起来环顾了一遍整个被炸毁的修械所，目光在一排空荡荡的工具架上短暂停留，那些没被炸坏的工具显然被人趁乱顺手拿走了，架子上留着几处空位，积灰被抹去了一片。
他没有多说什么，心里已经有几个片断在慢慢汇聚成形：能够摸清修械所内两门炮精确位置和状态，说明事先有人探过路；
能把塑性炸药塞进炮口而未被守卫发现，说明是趁夜或换防间隙行动。
他想到了什么，但没有立刻说出来，只是对孔捷说了一句：“孔团长，把最近十天去过修械所的全部人员列一份名单。包括来送过材料和借过工具的人。”
孔捷站在废墟旁边点了下头，没有多问，转身就让警卫员去叫文书。
回到驻地后，陈靖宇和沈伯钧把院门一关，整整一下午没有出来。
两人在院子里铺开几张白纸，用炭笔和直尺在纸上画满了线条和标注。
沈伯钧先提起当年在上海租界帮银行金库设计安保系统的经历，用细钢丝扣住打火击针，一碰就击发空包弹报信。
陈靖宇听完之后没有说话，拿起炭笔在纸上划拉了半天，在原方案上叠加了自己的改进。
他在钢丝绊发装置的基础上增加了压发铜珠，用两颗铜珠夹住击针的簧片，踩中绊索后铜珠脱离，释放击针，不仅击发空包弹发出示警声，同时引燃一根灌了火药的竹管，产生尖锐的啸声，并在火药燃气的作用下射出一颗钢珠，打击触发者的小腿胫部。
沈伯钧看了这个设计之后，捻着胡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铜珠的尺寸要精确，太大卡不紧，太小一碰就脱。”他拿起卡尺量了一下炭笔画的圆圈直径，在纸上重新标了一个更精确的公差范围。
两人在院子里蹲了整整一天，用细钢丝、铜珠、弹簧片和竹管做出了二十多套绊发警雷的半成品。
陈靖宇逐套检查了击针的灵敏度和啸声管的密封性，确认无误后用油布包裹好，装进木箱里。
当天夜里，他带着几个战士把这些警雷埋在兵工厂四周所有可能被渗透的灌木小径上，每一条小路入口处埋设一套，一个战士弯腰布设，另一个战士蹲在旁边举着马灯照明，陈靖宇亲自调整绊索的高度和铜珠的卡紧度，确保触发灵敏度恰到好处。
在唯一能通行车辆的大路上，他采取了另一种方式。
真假混布的压发雷场，在路面下每隔一段距离埋设一枚真正的反坦克地雷，在地雷之间对应的路面上撒上浮土和碎石做出新翻动的痕迹，布置假雷。
真正的雷场入口和出口位置只有他和几个骨干知道，其余人一律不准靠近雷区。
李云龙那边的动作也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