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将耳朵贴在地面上,听到了那道沿着铁轨传导过来的低频脉动,一列沉重的军列正以全速从正太线的另一端驶来。
司机看见了前方翻倒在路基上的铁甲车和道床上还没散尽的白烟,拉响了汽笛。
汽笛声尖锐而绵长,但距离太近,速度太快,百米的制动距离在这个速度下根本不够用。
军列的机车头撞上了横在轨道上的铁甲车车厢。
钢铁撞击的声音在那个瞬间盖过了所有声音,不是爆炸,而是一种沉闷而巨大的金属撕裂声,像是整座山都在发出共鸣。
军列的机车头被撞得偏离了轨道,后面的车厢在惯性的作用下像积木一样叠压上来,一节接一节地出轨、侧翻、碰撞,发出连绵不断的巨响。
车厢里的物资和人员被甩出窗外,惨叫声和金属摩擦声混杂在一起,在夜风中传遍了整段山谷。
陈靖宇趴在地上,感觉到地面的震动一波接一波地传到他的手掌和膝盖上。
最后一节车厢翻滚着停在距离他大约五十米的地方,车轮朝天,还在空转着发出嗡嗡声。
他没有站起来,而是沿着排水沟快速匍匐后退,退到一处土坎后面,才直起身来蹲着喘了一口气。
他的计划里并没有这一环,切割钢轨是为了瘫痪铁路运输,吸引铁甲车是为了掩护搬运。
日军军列撞上铁甲车,这是意外的战果。
道口那边已经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李云龙提前布置在那里的三挺歪把子机枪和两个掷弹筒小组同时开火,子弹和榴弹交叉覆盖了道口外通往铁路线的扇形开阔地。
日军守备队试图冲过道口去救援铁路线上翻车的人员,但刚冲出据点大门就被密集的火力压了回去。
两轮掷弹筒的榴弹落在据点围墙附近,把墙头炸出一个缺口,碎砖和烟尘把守军的视线完全挡住。
机枪手换了一次弹板之后继续射击,将任何试图第二次冲出道口的日军全部封锁在原地。
陈靖宇没有在战场边缘多停留。
他借着道口的枪声和爆炸声作掩护,沿着排水沟向撤退方向快速前进,追上了已经走出去将近一里路的第一技术组。
驮队的骡马正沿着山脊背后的隐蔽小路稳步前进,每一匹骡子的驮架上都绑着一到两段钢轨,长长的轨身在夜色中微微晃动,像一条蜿蜒的钢铁蜈蚣在山路上爬行。
走在最前面的那头骡子的驮架已经稳稳托起了沉重的铁轨,每一步都踩得踏实可靠。
到了山腰的第一个转运点时,赵刚安排好的民兵接应队已经等在那里。
接应队由当地民兵骨干带队,每组成员都是附近村庄的熟面孔,他们对这一带的山路极其熟悉。
他们从骡马背上卸下钢轨,分成两截用麻绳捆好,四人一组抬起来,沿着羊肠小道接力前行。
陈靖宇蹲在转运点边缘,看着一组接一组的民兵在夜色中无声地交接、出发,沉重的钢轨在他们肩头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他算了一下:按照这个速度,天亮之前,所有钢轨都可以被转移到密林深处预先挖好的临时储存点里。
陈靖宇在转运点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喝了半壶凉水,然后站起来跟着最后一组民兵继续前进。
天亮之后,各路人马在鹰愁岭以北的一道山沟里完成了清点和汇总。
结果报上来的时候,连李云龙都愣了一下,四十余段钢轨,最长的十二米,最短的也有四米多,堆在河滩上像一座暗灰色的小铁山。
此外还缴获了日军军列上散落的十余箱子弹和数十箱粮食、罐头,以及一批散落的铜质信号线和工具。
独立团这边,轻伤十一人,无人阵亡。
李云龙站在河滩上,叉着腰对着那座钢轨堆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找到正蹲在河边洗手的陈靖宇,伸手在他的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这一锤子买卖,抵得上老子打半年游击。”
陈靖宇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手上的水甩了一地。
他转过头来,看到李云龙脸上那股笑意,嘴角也跟着动了动,却没有接话,又接了一捧水俯身泼在脸上,洗去沾了一整夜的灰土和硝烟,再直起腰来,望向远处河滩上那堆钢轨。
在朝霞的映照下,钢轨表面泛着一层暗沉的光芒,像一道潜伏在大地上的钢铁河流,正在等待着被重新熔铸和锻打。
钢轨运回鹰愁岭的当天下午,陈靖宇就钻进了山洞兵工厂。
他蹲在洞口内侧的阴影里,看着战士和民兵们把一根根钢轨从骡背上卸下来,整齐地码放在山洞入口处的空地上。
四十几段钢轨在洞壁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铁灰色光泽,空气中弥漫着铁路枕木上带来的煤焦油气味和金属锈蚀的气味。
他没有急着动手,先绕着那堆钢轨走了一圈,用手逐根摸了一遍断口的纹理和色泽。
含碳量偏高的钢轨,断口呈暗灰色,结晶细腻坚硬;
含碳量较低的钢轨,断口偏亮,纹理粗疏。
他把它们按这个标准分开码放,高碳段的堆放在山洞左侧,留作枪管料;
低碳段的堆放在右侧,用于机匣和枪机零件。
分类完毕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对孙铁柱说了一句:“炉子可以砌了。”
扩建锻炉的工程在当天晚上就开始了。
山洞深处原本就有一座锻打用的土炉,但温度不够,烧铁路钢轨需要更高的热量。
陈靖宇带着技术班的人在原来的炉基上重新砌了一个更大的炉膛。
他用耐火土掺入砸碎的旧瓷碗片和粗河沙,加水搅匀后拍成泥坯,一层一层地垒砌起来。
炉膛的尺寸比原来大了一倍左右,通风口也相应扩大,他还在炉膛内壁上加了一层用黏土和石墨粉混合的涂层,用来减少热量的辐射散失。
改装风箱的工作交给了木工组。
原来的风箱风量偏小,他让木工组把风箱的活塞面积扩大了将近一半,又在进气口加装了一个单向活门,使每一次推拉都能保持稳定的气流。
锻炉砌好之后烘了一整夜,把炉膛内的潮气全部烤干。
第二天清晨,陈靖宇用铁钳夹起一段选好的高碳钢轨,塞进炉膛里。
风箱拉动起来之前,火焰先舔上了钢轨表面。
孙铁柱蹲在炉子侧面拉着风箱的拉杆,均匀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