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蹲在炉口前方，透过观察孔看着炉膛内钢轨的颜色变化。
暗红、樱桃红、橙红、亮黄，温度在持续攀升，大约拉升到一千二百度以上时，钢轨表面开始泛起一层近乎白色的光芒。
时机到了。
孙铁柱停下风箱，用铁钳夹出那根烧透的钢轨。
他已经将钢轨的端部锻打成一块扁平的料坯，然后夹到铁砧上。
两名铁匠轮流抡锤，交替落在烧红的料坯上，每一次捶打都在山洞里激发出震颤般的闷响。
陈靖宇站在铁砧旁边，目光紧盯着铁锤落点的变化。
折叠锻打是消除钢轨内部气孔和杂质的关键步骤。
他将料坯折叠，然后重新锻打延展，反复七次。
每一轮折叠都让钢材内部的晶粒更细密，原先存在的气孔和杂质分布被重新挤压延展，变得均匀。
每次锻打完成后，陈靖宇都要用自制的卡规测量粗坯的尺寸，然后用一块滑石在坯料上画一条线，标注下一锤的落点。
第七次锻打完成后，那根钢坯已经变成了一根粗具枪管外形的长条料。
陈靖宇没有急着淬火，先用卡规逐段测量了坯料的直径，再用一根通条试插了一下内孔的通畅度。
内孔虽然只是初步钻出的导向孔，但基本直度还算不错。
他点了点头，把那根坯料重新夹起来，走向旁边那口淬火池。
淬火液是他自己调配的，桐油和动物脂按比例混合，加热到适当温度后注入池中。
这种介质的冷却速率介于水和纯油之间，能获得一种外硬内韧的材质分布。
他把坯料加热到预设温度，然后迅速浸入淬火液中。
嗤，一阵白汽腾空而起，山洞里弥漫开一股焦糊的油脂气味。
冷却完成后，陈靖宇把坯料从淬火液中夹出来，放在工作台上，等温度降下来之后用卡规量了一遍。
弯曲了，虽然弧度不大，但肉眼可见，超出了合格范围。
他没有说话，把那根弯曲的坯料放到废料堆里，然后对孙铁柱说：“再来。”
第二炉，入液角度偏了，弯曲得更厉害。
第三炉，他调整了加热区域的分布，在坯料的后半段多加热了大约十秒，试图让冷却时的收缩更加均匀。
结果坯料在淬火后虽然没有弯曲，但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微裂纹，装进水里试压时，裂纹处渗出了细密的气泡。
陈靖宇蹲在那根微裂的坯料前面看了很久，用指甲沿着裂纹刮了一下，确认裂纹的深度不足以挽救。
他把这根料也放进了废料堆。
连续五炉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弯曲和微裂。
废料堆里的废料已经积了五根，占据了工作台旁边的一小片地面。
孙铁柱和几个铁匠的眼中开始出现沮丧的神色，手上的动作明显迟疑了。
陈靖宇蹲在第六根钢坯前，没有急着加热。
他先用卡尺量了坯料全长，在弯曲倾向最明显的几个位置做了标记，又把淬火池里的淬火液重新搅拌了一遍，额外加入了一小勺动物脂，调整了冷却介质的粘稠度。
然后他调整了钢坯入液的角度，让坯料以略微倾斜的姿浸入淬火液，这样液体的对流可以更均匀地包裹整根坯料表面，减少局部温差造成的应力集中。
钢坯加热至亮白，他夹起来，平稳地浸入池中。
白汽再次升起，但这次的气流比前几次更均匀，没有出现剧烈的翻涌和爆溅。
当他用铁钳取出那根冷却完成的枪管毛坯时，卡规上的读数在每一段都回归到了预定的范围。
通条顺畅地穿过了整根枪管的内孔，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第六炉，三根毛坯全部合格，变形量完全在允许范围内。
陈靖宇把那三根毛坯并排放在工作台上，用干布擦去表面的油脂，然后又逐根复查了一遍尺寸。
他把三根毛坯在工作台上排成一列，用一块油布盖好。
在山洞岩壁投下的阴影里，那三根枪管毛坯静静地躺在他的工作台上，等待着进入下一道工序。
它们的表面仍然是粗糙的银灰色，带着锻打和淬火留下的暗纹与斑驳，像是一段注定不会太简单的开篇，还未被书写出属于它的完整篇章。
枪管毛坯淬火合格只是第一步。
陈靖宇知道，真正要命的工序还在后面，深孔钻削和拉制膛线。
他把那三根毛坯放在工作台上，点了一盏煤油灯挂在头顶的岩壁上，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包。
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根他自己磨制的扁钻头，用高碳钢条在砂轮上一寸一寸地磨出来的，钻尖的角度和刃口对称度都是用放大镜检查过的。
这是他在制作麻雀枪时备下的工具，一直没舍得用。
他选了一根毛坯，将毛坯固定在自制的木制钻架上，然后用麻绳把钻架绑紧在工作台上。
扁钻头卡进一根长钻杆的前端，钻杆的另一端装着一个木制的摇柄。
他蹲下来用水平仪校了校钻架的直线度，然后开始摇动摇柄。
扁钻头慢慢切入毛坯端部的中心孔，发出一种细密而尖锐的摩擦声。
他摇得很慢，每转一圈都要停下来，退一点钻头，清除钻屑，再往前推进。
没有冷却液，他只能用蘸了水的布条缠绕在钻杆上降温，布条很快被摩擦产生的热量蒸干，他不得不停下来重新浸湿再缠上去。
摇柄转动将近一个小时后，他发现了一个问题，钻杆在钻削过程中出现了轻微的偏摆。
虽然偏摆量不大，但在深孔加工中是致命的。
他松开了钻架，用通条试插了一下，通条在孔道的中段卡住了。
偏斜已经形成，整根毛坯报废。
陈靖宇把第一根废料放到一边，没有说话，重新拿起第二根毛坯。
他的动作比第一次慢了一些。
他在钻架的支撑点之前加装了一个前导向套，在毛坯的后端加了一个后导向套，再把水平仪架在两个导向套之间反复校准，直到水准管的气泡纹丝不动。
他甚至拿起自己的钢笔，用笔尖蘸着墨水在毛坯的外壁上画了一条基准线，确保每次转动钻杆的时候都可以准确回到原位。
他重新开始钻削，这一次的进度比第一次慢得多，近乎是上一次的两倍有余，但孔道的偏差明显减小了。
薄壁处的声音也变得均匀，直到摇柄上的阻力又一次突然出现了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