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团部门口，听完赵刚的叙述，第一反应不是劝，而是骂：“陈靖宇那个犟驴！他脑子里除了造枪还装得下别的东西不？”他骂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可话说回来，要不是这种犟驴，咱们也造不出步枪和飞雷炮。”
他把烟杆子叼回嘴里，不再说话了。
那天傍晚，陈靖宇站在车间门口望着通往山外的那条小路。
山路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卷着掠过路面。
沈若兰背着医药箱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他望着那条路，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上虎口处磨出一个血泡，泡已经破了，渗出的血干涸后结成一道黑红色的痂，和掌心的机油混在一起。
他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回车间。
煤油灯重新被点燃。
他抓起那把锉刀，蹲在脚踏车床前面，把那根新做的枪机框夹紧，锉刀抵住导轨面，一推一拉，铁屑卷曲着落在地上。
虎口处那个磨破的血泡在每一次推拉中都会重新渗出一丝血，他用棉纱随意缠了一圈，用牙齿咬紧系结，继续推锉下去。
车间里只有锉刀和金属的摩擦声，一下接一下，均匀而固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这块铁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体里一点一点地碾碎。
第七天的深夜，车间里的煤油灯还亮着。
陈靖宇坐在工作台前面，面前摆着三次修改后的闭锁机构和两套不同规格的导气装置。
第三次试射的结果就写在桦树皮上，连发五发，第三发卡壳，第四发勉强复进到位但闭锁不完全，第五发直接卡死在抛壳口。
他把那根记录数据的炭笔扔在桌上，双手撑住桌沿，额头抵在手背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他的脑子还在转。
闭锁斜面的角度已经改过了，导气孔的孔径也调过了，连复进簧的弹力都换了三种规格来试，但问题依然存在。
不是闭锁的问题单独造成的，也不是导气的问题单独造成的，而是两个系统之间的匹配始终没有找到那个平衡点。
他手工修配的零件在静态测量时数据都在可接受范围内，一旦进入高速自动循环，那一点微小的偏差就会被放大，锁不到位就卡壳，卡壳就中断射击。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摊在面前的弹簧复进机构上。
弹簧的螺旋纹路在煤油灯光下投出一道道细密的阴影。
他盯着那些阴影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自动循环的过程，燃气推动活塞、活塞推动枪机框后座、压缩复进簧、抽壳抛壳、复进推弹上膛、闭锁击发。
后坐能量时强时弱的问题一直绕不过去，而复装弹的发射药性能不稳定，这个问题根本无法通过调整单一零件来解决。
他伸手把那根复进簧拿起来，放在手掌里掂了掂。
弹簧在被压缩时储存能量，释放时推动枪机复进，这是它唯一的功能。
但如果弹簧不仅能储存和释放能量，还能根据燃气压力的变化自动调节导气通道的流量呢？
一个活门，用弹簧控制开度，燃气压力高的时候，活门被推挤着关小，减少进入导气室的燃气量；
压力低的时候，弹簧把活门推开一些，让更多燃气进入导气室。
这样，无论发射药的性能波动多大，进入导气室的燃气总量都会被自动调节在一个相对稳定的范围内，枪机获得的能量也就稳定了。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沿上，整张工作台剧烈晃动了一下，煤油灯倒了，灯油泼出来，火焰在桌面上跳了一下，他一把抓起旁边的一块棉布扑上去把火压灭。
车间里陷入了一片黑暗，但他没有停下来，凭记忆摸到放在墙角备用的火柴盒，划燃一根，重新点亮了另一盏备用的油灯。
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那张桦树皮图纸上沾了几滴灯油，赶紧用袖子擦掉，然后抓起炭笔在纸上快速画了起来。
他在活塞筒的侧壁上画了一个小小的侧孔，在侧孔的位置上加了一个用弹簧控制的活门，活门的开启压力用一个可调的预压螺丝来控制。
他在草图旁边标注了弹簧的线径、圈数和预压量的初始估算值，然后把图举到灯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新的枪机组组装完毕的时候，晨光还没有完全透进车间。
他用手拉动枪机试了一下，机框在导轨内滑动顺畅，活塞在导气筒内运动自如，弹簧活门的手感清晰，能感觉到活动部件之间的那种贴合感。
他没有立刻去试射，而是把枪放下，直起腰来想去找水壶喝口水。
然后眼前一黑。
他倒下去的时候额头磕在工作台边缘，带倒了几把锉刀和一根卡尺，哗啦一声响，然后就没有动静了。
换岗的警卫听到车间里的动静不对，掀帘子进来，看到他侧倒在长凳的边缘，头部半磕在木质台面上，旁边散落着零件和图纸。
警卫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还正常，脉搏也在跳，但整个人完全没有反应。
他赶紧喊了两个人来，七手八脚地把陈靖宇抬起来，背回了宿舍。
那挺重新组装好的样枪还静静地搁在工作台上，枪机组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枪机框上还留着陈靖宇最后用食指抹过的一道淡淡油迹，尚未完全干透。
试射那天，靶场上站满了人。
李云龙天没亮就到了，蹲在靶场边的土坎上抽着烟，赵刚站在他旁边，两手抱在胸前没有说话。
各营连的干部来了大半，连师部派驻的联络参谋也闻讯赶了过来。
人群在靶场外围围了一圈，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靶场中央那张简易射击台上。
陈靖宇站在射击台前，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窝凹陷，嘴唇干裂，但手很稳。
他把新机枪从木箱里取出来，在射击台上架好，然后拿出一个自制的二十发弹匣，压满子弹，卡入机匣下方的弹匣插口，轻轻拍了一下确保卡笋锁紧。
他没有急着开枪，先拉动机柄两次，让枪机空走了一遍，听了一下运动的声音，然后才把枪托抵进肩窝，瞄准了五十米外的靶标。
他扣动了扳机。
第一发子弹出膛，枪声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