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攥着那块弹壳残片的右手微微收紧，指缝间垂下的那条带血的擦伤在门缝渗出的微光中显得格外醒目，像一个尚未来得及完成的签名，悬在那里，等待一个结局。
膛炸事故后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靖宇就已经蹲在了事故现场。
满地都是炮管碎片和扭曲的金属残骸，地面上散落的火药残渣和碎铁屑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光泽。
他用卡尺一段一段地测量那根炸裂炮管的残骸，从炮口到炸点，从炸点到炮尾，每一个截面都量了一遍壁厚，然后在随身带的记录本上写下对应的数值。
量完之后他又把那门炮同批次尚未发射的三根备用炮管搬出来，逐一测量壁厚。
测量结果让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同一批次的三根炮管，壁厚最厚的地方和最薄的地方相差了近两毫米。
这已经不叫公差了，这叫随意。
李云龙黑着脸站在一边，叉着腰，脚边已经被他踩出了好几个深浅不一的坑。
他看着陈靖宇量完最后一根炮管收起了卡尺，终于忍不住骂出了声：“他娘的！这帮糊弄事的徒弟，就该拉出去毙了！老子辛辛苦苦搞来的料，全让他们糟蹋了！”
赵刚站在李云龙旁边，脸色也沉，但没有跟着骂。
他压了压声音提醒道：“老李，纪律程序。先查清楚责任环节再处理。”
陈靖宇站起身，把手里的卡尺放下，蹲在旁边一个装工具的木箱上，用一块破布擦掉手上的炮油和铁锈。
他没有接李云龙的话，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卷成一卷的草稿本，那是他昨天晚上一夜没睡，凭着记忆整理出来的现代检验流程图的简化版。
纸上画满了方框和箭头，用铅笔标注着各环节的检验标准和责任人。
他把草稿摊开在地上，用手压平纸角，对蹲过来的李云龙和赵刚说：“我建议从今天开始，在兵工厂内部建立三道检验关。第一道是原料入厂检验，所有进厂的钢材、铜料和火药，必须先检验材质和规格，不合格的一律退货，不入库。第二道是工序流转检验，每道工序完成后的半成品，在流入下一道工序之前必须由专职检验员签收确认，不合格的退回上一道工序返工，返工后重新检验。第三道是成品出库检验，所有组装完成的火炮和炮弹，必须逐门逐发进行外观检查、尺寸复查和模拟发射测试，确认全部合格后才能打上出厂钢印。所有重要部件必须全检，一般部件抽检，抽检比例不低于三成。检验员由我直接指定，不归生产部门管，有一票否决权。他说不合格，就是不合格，谁来说情都没用。”
李云龙听完先是瞪圆了眼，沉默了几秒后开口的声音高了八度：“你小子这是要搞啥？老子打鬼子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每门炮都这么检一遍，黄花菜都凉了！到时候前线等着要炮，你这边还在那里量来量去，不耽误事吗？”
陈靖宇没有急着反驳。
他把那张草稿纸翻到背面，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一串数字。
他把纸转过来朝向李云龙，用手指着那行数字说：“团长，上个月因为零件不合格导致的返工和报废，累计消耗的人力和工时，换算下来，足够再造二十门掷弹筒。”
李云龙低头看了一眼那行数字，嘴里那句刚要出口的骂词堵在了嗓子眼里，硬是没有说出来。
三个人蹲在满地弹片和金属碎屑的事故现场，围着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从上午一直讨论到太阳偏西。
陈靖宇每提出一个检验节点，李云龙就挑一个执行上的刺，赵刚则在中间调停，提出一些折中的过渡方案，比如在初期可以先对关键部件实行全检，一般部件暂用抽检，等体系运转成熟后再逐步扩大全检范围。
陈靖宇逐一记录并接受了这些调整意见，同时坚持检验员独立性的原则一步不退。
到太阳落到山脊线后面时，三个人才从地上站起来，腿都蹲麻了。
李云龙站起来后跺了跺脚，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张皱皱巴巴的草稿纸。
他最后还是松了口：“行行行，就按你说的办。但有一条，检验员你不能全用外人，得让老子的人也进去学，别到时候你一个人说了算，老子连炮都摸不着。”
赵刚没再说话，只是弯腰捡起地上那卷草稿纸抖了抖灰，叠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风从河滩那边吹过来，卷起几片枯叶从他手边掠过，他侧过头望向远处正在收捡残骸的战士，眼底映着天边最后一线余晖。
《军工产品检验手册》下发的当天，就在分厂车间里掀了锅。
陈靖宇是下午到的。
他骑骡子跑了三十几里路，身上还穿着前天夜里那件灰布褂子，袖口沾着机油和铁锈，脸上带着几道没洗干净的灰痕。
他把骡子拴在院门口的槐树上，提着那叠刚油印好的手册走进车间。
车间里有十几个人，大多是附近几个老作坊里请来的老师傅。
他们正围在一张长条桌前，桌上摊着几根刚加工好的炮架关节件。
有人正拿着锉刀在修整毛边，有人蹲在角落里抽旱烟。
陈靖宇把手册放在桌子中央，说了一句：“这是新出的检验规范，从今天起，所有工序按手册执行。以后每道工序完工后，由专职检验员验过才能流转到下一道。”
他把话说完，车间里安静了两三秒钟。
然后，一个姓刘的老师傅把手里的锉刀往桌上一拍，拿起那本手册翻了翻，随手往桌上一摔，摔得纸页哗啦一声散开。
刘师傅嗓门不大，但语气很冲，带着一股子老匠人的倔劲：“我们这些人给八路造了三年家伙，手底下出去的枪管炮管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根，从来没出过事。你个小年轻，来了一年不到，拿本破册子就想当我们的监工？”
话一落地，车间里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
有人把手里的工具搁在地上，有人从角落里站起来，七嘴八舌地嚷开了：“老刘说得对，我们干这行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规矩是死的，手艺是活的，哪有每一件都要拿卡尺卡来卡去的道理？”“你要是信不过我们，这活我们还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