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陈靖宇索性在山坳里支了个露天课堂，找了两棵树，在树干之间绑上一块刷过黑漆的木板当黑板，地上摆了几排木头和石块当座位。
他用炭条在木板上画工艺流程图，从溶解度和温度变化曲线的对应关系开始讲，一直讲到重结晶过程中晶种添加的技巧和最佳时机。
十多个从各军分区赶来学习的学员坐在地上，有的人拿着本子边听边记，有的人没有本子就干脆在地上用树枝画着跟着学。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打瞌睡。
但到了第二天，有几个学员在私下嘀咕，说陈靖宇这套土法子虽然管用，但速度太慢，一筐矿石要泡好几天才能出成品。
不如攒钱去敌占区走黑市，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省时省力。
陈靖宇当时刚好从那几个学员身边经过，听到了那几句话。
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那几个学员一眼，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第二天一早，他没有正常开课，而是让那三个私下嘀咕的学员直接跟着熬硝班干活，从矿石破碎到浸泡过滤到结晶出料，全程参与，一秒钟不得离开。
那三个学员咬着牙干了一整天，从太阳还没出来干到太阳落山，整整十二个小时没有停过手。
到傍晚收工的时候，他们把当天生产出的成品硝石装筐过秤，当着一群人的面报出了数字，一整天，一筐筐矿石变成白花花的成品，产量和效率明明白白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陈靖宇没有说讽刺的话，也没有任何批评的语气。
他只是让那三个学员站在那堆成品硝石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对他们说了六个字：“数据比嘴可靠。”
之后两个月，陈靖宇几乎没有在自己的驻地待过。
他跟着李部长跑了三个新发现的矿点，在每一个矿点都待了十天左右，帮他们选址、建车间、安装设备、培训第一批操作工人。
每一个提炼厂的规模都不大，但每一个都完整地复制了石盘沟的工艺体系，同样的竹管管道、同样的木桶结晶槽、同样的石灰岩爆破开采流程。
三个矿点的提炼厂陆续投产后，总部专门召开了一次小型表彰会，送来了锦旗和一批稀缺的钢材。
那面锦旗上写着四个大字，“自力更生模范。”
赵刚把锦旗接过来，没有多说什么。
他让人在团部最显眼的那面墙上钉了两根木楔子，把锦旗端端正正地挂了上去。
旗子在穿堂风里微微飘动，墙根下堆着几袋还没来得及入库的新硝石，袋口露出一角灰白色的粉末。
几个路过的战士从旗子下经过时放慢了脚步，抬起沾着石粉的脸看了一眼那几个字，没有说话，又埋下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硝石产能彻底释放之后，陈靖宇的作息规律彻底变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白天泡在车间里晚上画图，而是反了过来，白天在车间里指挥生产，处理各种事务，天一黑就把自己关进绘图室里，一盏油灯、一叠草纸、一捆铅笔，从天黑坐到天亮。
没有人知道他在画什么，只知道绘图室的门从里面闩着，窗户用油布蒙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出去。
李云龙有一次半夜查哨，路过绘图室的时候发现门缝里还透着一线昏黄的光。
他看了看怀表，凌晨两点。
他走过去推了一下门，推不动，门从里面闩着。
他拍了拍门板，喊了一声：“秀才？还在里面？”屋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响，接着门闩被拉开，门开了一条缝，陈靖宇站在门后面，手里捏着一截铅笔，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沾着铅灰，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堆废纸里爬出来的。
李云龙侧身挤进门，脚踩到了一团废纸，低头一看，满地都是揉成一团的草图纸，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他弯腰捡起一个纸团展开扫了一眼，看不懂上面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和数字，又捡起另一个展开，同样看不懂。
他把两个纸团丢回地上，抬头问陈靖宇：“你到底在捣鼓啥？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连灯都不让透出去。”
陈靖宇走到桌前，把摊在最上面那张图展开，用手掌把纸面压平。
那上面画着一个陈靖宇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示过的东西，一个奇形怪状的铁架子上捆着一排管子，管子的尺寸比例和他之前做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数据和箭头。
陈靖宇指着那张图，声音因为熬夜而有些沙哑，但语气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团长，我想搞个大家伙。”
李云龙凑过去，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
他没看明白那是什么玩意儿，但他看懂了陈靖宇眼里的东西，那种亮光和当初造麻雀枪、造飞雷炮、造定向雷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比任何一次都要亮。
陈靖宇蹲下来，把那根无缝钢管制成的定向器的结构拆开来讲。
他又画了火箭弹体的截面图，铁皮卷制的弹体，尾部拖一根长木杆用来稳定飞行姿态，战斗部装填他们自己合成的代那迈特炸药。
他越说越快，手指在图纸上不停移动，从发射装置到弹体结构到战斗部装药，把整个系统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李云龙听着听着，一声不吭摸出烟来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去，在烟雾中盯着那张图纸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烟屁股碾灭在鞋底上，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油灯震得跳了一下：“老子别的听不懂，但你说这玩意儿能一口气把鬼子的炮楼全给端了，那就干！要人给人，要材料老子亲自去找总部磕头！”
当天下午，“飓风”项目在只有五个人参加的会议上秘密立项。
除了陈靖宇、李云龙和赵刚，只有孙铁柱和沈伯钧参会。
赵刚在会议结束时专门宣布了保密纪律：项目名称代号“飓风”；
所有参与人员必须经过他亲自审查；
图纸和计算稿不得带出绘图室，每天下班前统一锁入一个专用的铁皮箱里，钥匙由陈靖宇和赵刚各持一把；
参与人员之间互相监督，非必要不得与其他人员谈论工作内容。
封闭式作业从会议结束的当晚开始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