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山谷里只有水轮捣矿机的轰隆声一如既往地响着，而溶洞深处那间蒙着油布的小绘图室的窗缝里，一星灯火一直亮到天亮。
第一具试验用的单管发射架立起来那天，全厂的人都围在山坳里伸长了脖子看。
发射架是用铁轨的工字钢焊接而成的，结构简单粗暴，一根无缝钢管固定在钢架上，尾部有一个简易的击发机构，用一根长绳拉到后方掩体里控制发射。
火箭弹就搁在钢管里，弹体用铁皮卷成，尾部拖着一根差不多一人高的木杆，看起来像一枚放大了好几倍的鞭炮，只不过这枚鞭炮的战斗部里装的是代那迈特炸药。
陈靖宇把所有人都赶到了五十米外的掩体后面，自己蹲在临时挖的防爆坑里，手里攥着那根连着击发机构的长绳。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一拉。
点火装置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引信点燃了发射药。
火箭弹在发射管里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声，不是那种低沉的轰鸣，而是像金属刮擦一样的尖锐噪音，弹体从管口窜了出去。
离轨的一瞬间，弹体就歪了脑袋。
它没有按照预设的方向飞向目标区，而是像一只被激怒的没头苍蝇，先向左猛扎了出去，飞出大约二十米之后突然改变了方向，划出一道急剧的转弯弧线，朝着掩体所在的方向折返回来。
掩体后面的人群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火箭弹已经一头撞在了掩体侧上方大约十几米处的山壁上，轰然炸开。
代那迈特炸药的威力把山壁炸出一个不小的坑，碎石和尘土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砸在掩体顶部的木板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几个趴在掩体边缘探头张望的战士吓得脸都白了，本能地把头缩了回去蹲在掩体后面不敢动弹。
硝烟散去后，山壁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弹坑，四周散落着被炸碎的铁皮残骸和烧焦的木杆碎片。
陈靖宇从防爆坑里爬出来，蹲在发射架旁边检查了一下，发射管完好，击发机构也没有问题，问题出在火箭弹本身。
他没有说话，弯腰把地上几片较大的残骸捡起来翻看了一下，然后装在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转身走回了工房。
当天晚上，几个老兵油子蹲在伙房门口吃饭的时候，有人编了一句顺口溜，压低声音说给旁边的人听：“陈博士的钻天猴，指东打西不回头。”
旁边几个人听了闷头笑了起来，笑得不敢太大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云龙恰好从旁边经过，听到了那句顺口溜。
他没有骂人，脚步顿了一下，背着手闷头走回了团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一句话也没说。
当天晚上，陈靖宇一个人提着马灯回到试验场。
他蹲在地上，把炸碎的火箭弹残骸一片一片地捡回来，烧焦的铁皮、崩断的螺钉、扭曲的木杆碎片，甚至连嵌在泥土里的小碎片都用手扒出来，摊在一块油布上分类摆放。
他把残骸带回绘图室，关上门，把所有碎片在桌上一字排开，趴在桌上重新核算数据。
他先发现了第一个问题：发射药的燃烧不均匀。
他用手摸了摸残留的药渣，发现靠近喷口的药柱燃烧速度明显快于靠近战斗部的药柱，导致火箭弹在出膛后的一瞬间推力轴线发生了偏移，弹体的飞行姿态从一开始就是歪的。
第二个问题出在稳定木杆上。
他拿起那根被烧得只剩半截的木杆残骸，用手扳了一下，木杆的刚性不够，在高速飞行中产生了明显的弯曲和甩动，不但没有起到稳定作用，反而像一个摆锤一样加剧了弹体的偏转。
他把两个问题分别写在本子上，每一个问题下面都列出了好几个可能的改进方向。
那盏油灯的灯芯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光影在他微微低垂的脸侧晃动着。
他没有抬头去看窗外那些因为白天的失败而变得消沉的脸色，而是用铅笔刀削尖了炭芯，将下一页草纸上又画满了一个新的弹体轮廓和一组重新计算的尺寸数据。
随后的一个多月里，试验场几乎天天能听见爆炸声和金属撕裂的声响。
有时候是火箭弹飞出去不到一百米就栽进了山坡，炸起一团土；
有时候是弹体在半空中解体，战斗部和尾杆分家，各自飞向不同的方向；
有时候是发射药燃烧不稳定，火箭弹像一条被激怒的蛇一样在低空乱窜，最后不知道扎进了哪个山旮旯里。
最危险的一次，火箭弹刚从发射管里露出半截就卡住了，尾部喷出的火焰把发射架周围的地面烧得焦黑，陈靖宇蹲在防爆坑里等了几十秒确认它不会炸之后，才戴着湿手套跑过去把卡住的弹体硬拽了出来。
陈靖宇整个人瘦了一圈，两颊凹陷下去，原本合身的灰布褂子现在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但他的眼睛始终亮着，像一截烧到最旺处的木炭，不见明火，却烫得灼人。
他带着几个工匠先把稳定杆从木杆换成了厚壁铁管，铁管刚性足够，不会在高速飞行中弯曲甩动。
接着他又在尾杆的末端加装了四片三角铁翼，让弹体在飞行过程中获得一定的气动安定力矩。
但最棘手的问题还没有解决，火箭弹离轨之后的旋转。
没有旋转就没有陀螺效应，没有陀螺效应，弹体就不可能稳定飞行，弹道永远会偏。
陈靖宇把自己关在绘图室里翻了整整两天的旧图纸和笔记，那些从他记忆深处扒出来的军工教材要点，手写的、油印的，边角都磨毛了。
他在其中一页的边缘找到了一段描述膛线原理的文字，旁边还画着一道螺旋线的示意图。
他把那段文字反复看了好几遍，合上笔记，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新的方案。
他决定在发射管的内壁上手工刻出螺旋槽。
弹体顺着螺旋槽射出的时候会被迫旋转起来，一旦在空中旋转，陀螺效应就能让弹体稳定飞行。
这活儿精细得像绣花。
工兵们用淬过火的钢凿，顶住发射管的内壁，用小锤一寸一寸地敲，每敲一下转动一个固定的角度，确保螺旋槽的导程和深度保持一致。
十二根定向管，每一根都需要刻出一条完整而均匀的螺旋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