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上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坐在前排的军事干部率先鼓了一下掌,紧接着掌声连成一片,从祠堂里传出去,在院子外面的黄土路上激起一小片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升腾的浮尘。
教导队的提议批得很快。
第一期学员的名单当天就定了下来,各营连的军事主管,全部脱产参训。
陈靖宇接到批复后把自己关在屋里,熬了三个通宵编写教案。
他把火箭炮的射程包线、火力覆盖扇面、齐射后的转移时机、与步兵冲击的协同节点全部画成了简明图示,每一张图旁边都配了文字说明和实战推演案例。
教案的边角被他反复修改磨得发毛,铅笔削了一根又一根。
开课那天,天气很好。
上课的地点设在村口一片树荫下,用木板钉了一块大黑板靠在树干上。
各营连的主管们拎着马扎坐成几排,有人带着笔记本,有人两手空空。
陈靖宇站在黑板前面,先讲了火箭炮的基本性能参数和火力覆盖原理,然后摊开图示开始讲协同战术。
大部分干部听得很认真。
但没过多久,陈靖宇就注意到第三排靠边有个人的脑袋开始往下沉,身体往墙上一靠,两腿一伸,打起了鼾。
那是三营长刘大虎,打起仗来不要命的主儿,但他对新东西向来没什么耐心。
课间休息时,刘大虎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当着几个人的面冲着陈靖宇嚷了一句:“陈教员,咱从小米加步枪打到现在,靠的就是一股拼劲,搞这些洋算式顶个球用?照你这么算来算去,鬼子早跑了,还打个屁的仗。”
旁边几个本来就有类似想法的干部也跟着附和了几声。
陈靖宇没有当场反驳。
他把手里的教案合上,没有多说什么,让人通知下课。
当天晚上,他拿着教案去找李云龙和赵刚,把白天的情况说了一遍,最后提出了一个建议。
三个人在油灯下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方案就定了下来:搞一场实兵对抗,刘大虎带一个连,按他熟悉的老式打法来组织进攻;
陈靖宇带另一个赞同新战术的连队,按他教的火箭炮协同战术来打。
两边各自准备,用实战结果来定夺。
消息当天夜里就在驻地里传开了。
炊事班的老王头一边刷锅一边跟人念叨:“土法和洋法要对上了,明天有好戏看。”
几个营连的战士蹲在墙根下低声议论着谁能赢,没有一个人去睡觉,全都等着天亮。
教导队正式开训那天,陈靖宇把自制的迫击炮测距盘和多管火箭炮的木制模型摆在了训练场上。
二十多个营连干部围成一圈蹲在地上,看着他用模型演示火力覆盖的扇面计算方法,如何根据目标的纵深和宽度分派定向管指向,如何在齐射后快速转移发射阵地。
他讲得很认真,每讲完一个环节就停下来让人提问。
二营长沈泉蹲在人群最外侧,听了一阵之后忽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举手,直接开口,嗓门不大但语气很冲:“陈教员,过去咱用老套筒、大刀片照样端了坂田联队。你说的这些洋玩意儿讲了半天,我看还不如教弟兄们多练练拼刺刀来得实在。”
他话一落地,几个连排长也跟着点头附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基层战士连字都不识几个,哪学得会这些”。
陈靖宇没有立刻反驳。
他弯腰把模型收进木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了沈泉一眼,语气平静:“沈营长,你说得对,拼刺刀能打仗。但如果有一种打法能让你的兵在突入敌阵之前先消灭敌人一半以上的有生力量,你还要不要学?”他合上木箱的盖子,拎起来,没有继续纠缠这个问题,转身离开。
当天下午,他找到李云龙,提出组织一场实兵对抗。
让持质疑态度的干部带队,按照他们熟悉的传统战术组织进攻,他自己另带一支配备新装备和教导队学员的部队,用伤亡数据来回答那些质疑。
李云龙听完之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笑得前仰后合:“你小子这招损,老子喜欢!”他当即下令全团在当天下午到训练场集合观战。
赵刚坐在旁边,没有笑,等李云龙笑完之后补了一句:“分寸把握好,别伤了老同志的感情。”
对抗演习在虎头山展开。
观战席设在虎头山对面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坡上。
李云龙、赵刚、孔捷和丁伟一字排开,每人搬了一块石头当凳子,面前摆着几架缴获的望远镜。
全团排以上的干部全部到场观摩,山坡上黑压压坐了一大片。
蓝军由沈泉指挥,兵力是两个加强连,按照标准的传统步兵战术展开,集结、展开、火力掩护、冲锋。
沈泉把部队拉到山脚下的出发线后,用信号旗指挥各排进入冲击出发阵地,机枪小组在侧翼占领了火力掩护位置。
他的部署井井有条,完全是一副老兵油子的架势,从队形展开到火力组与突击组的衔接,都是独立团多年实战磨合出来的标准动作。
红军这边,陈靖宇把学员分成火力组和机动组。
火力组操作四管火箭炮和迫击炮,在反斜面阵地就位。
机动组分成三个小队,分散配置在红军主阵地的两翼和后方,预备在火力打击完成后向蓝军侧翼实施包抄。
李云龙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双方的阵势,放下望远镜,没有评价,嘴角动了动,点了一根烟叼着。
战斗在信号弹升空后正式打响。
蓝军以密集队形向高地发起传统冲锋。
蓝军的机枪先开火了,压制火力打得红军前沿阵地土石飞溅。
但红军火力组没有急着还击,陈靖宇蹲在阵地的测距仪旁边,用十字线捕捉着蓝军集结区的边缘。
当蓝军的主力全部进入预定射击区域后,他对着电话说了一个字:“打。”
四管火箭炮的弹幕在蓝军集结区内炸开。
火箭弹的覆盖范围大,爆炸密集,蓝军的冲击队形被齐射的火力瞬间撕开了几个大口子。
冲击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紧接着红军迫击炮小组开始点名,根据测距提供的坐标数据,迫击炮弹从反斜面飞越山头,凌空砸向蓝军阵地的机枪发射点。
两轮急速射过后,蓝军侧翼的两挺机枪全哑了,火力压制出现了缺口。
蓝军失去了压制火力,但冲锋队形还在向前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