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名学员轮流上台，把自己连队过去打过的仗拿出来复盘，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哪个时机没抓住，如果当时有火箭炮或者迫击炮火力配合，会是什么结果。
陈靖宇坐在台下听，等学员讲完之后用粉笔在黑板上把整个战斗过程重新推演一遍，用新战术的逻辑一步步拆解。
学员们看着那一条条被重新梳理过的火力线和冲击路线，恍然大悟的表情几乎每次都一样。
他还干了一件事。
他在教导队门口挂了一个木制的意见箱，让战士匿名投稿，提武器改进建议。
箱子上开了一条细长的口子，旁边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你有什么想让兵工厂改的，写下来扔进去。”
起初没人当回事，但第一个投稿的人发现自己的建议确实被采纳了之后，投稿量骤然增加。
战士们的建议大多很具体，有些甚至带着图样。
兵工厂根据其中一条关于山地作战中迫击炮座钣容易翻倒的建议调整了座钣的倾斜角度，新座钣在下一次实弹测试中展现出了明显更稳定的性能，在山坡上连续轰击了多轮，没有发生一次位移或侧翻。
两个月后，教导队迎来了毕业考核。
陈靖宇设计了一个“攻防转换”的综合课题。
场地设在虎头山侧翼的一片起伏地形上，预先构筑了三道完整的堑壕体系，模拟日军一个加强中队的防御阵地。
考核要求红方在一炷香的时间内突破三道堑壕，然后不作休整，立刻原地转入防御，挡住蓝方一个连的反扑。
这课题目的一听就知道不简单，突破难，突破之后的防御更难。
突破时部队会拉开队形，弹药和体力都会消耗，指挥员的精力也集中在进攻上。
一旦突破成功，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心理和战术状态的切换，重新组织火力、分配阵地、分配弹药，同时还要挡住一股生力军的反扑，这对指挥员的战场判断力和部队的训练素质是个极大的考验。
考核当天，观摩台上坐满了人。
李云龙、赵刚、各营营长和团部参谋全部到场。
孔捷和丁伟也闻讯赶来，各自搬了块石头坐在山坡上，手里端着茶缸，目光紧紧盯着山脚下的出发线。
考核开始后，红方的展开出乎意料的快。
火箭炮连在第一轮齐射中将前沿阵地的堑壕覆盖了一遍，爆炸的烟尘刚刚升起，单兵爆破组已经从两翼插上，利用炸点之间的间隙突进到第一道堑壕前方，用爆破筒将铁丝网和前沿障碍炸开缺口。
机枪组没有停留在固定阵地上，而是随着步兵的推进快速向前转移，每转移一次就架枪打两个点射，压制堑壕内的火力点，然后立刻收枪再转移。
突击组跟在爆破组后面，从缺口涌入堑壕系统，用手榴弹和冲锋枪清扫内部的残敌。
突破三道堑壕的时间比预定的一炷香还快了大约几分钟。
突破后红方没有停顿，步兵班迅速在堑壕外侧展开防御队形，机枪组在侧翼重新架设阵地，火箭炮连则已经按照预演转移到了预备阵地上，炮口指向蓝军反扑的路线。
蓝军的反扑在一个有利时间点抵达，但迎接他们的是已经在阵地上站稳脚跟、弹药充足、火力点全部就位的防御方。
反扑被打退之后，裁判员根据全程记录标定伤亡，红方在完成突破和防御双重任务后，阵亡率不到过去传统打法成绩的三成。
观摩台上，赵刚放下望远镜，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这可是咱独立团的黄埔。”
他的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李云龙没有说话，但嘴角是往上扬的。
毕业典礼在当天下午举行，李云龙亲自把一面绣着“科技强军先锋”的锦旗授予学员代表，然后站在台上向全体毕业学员下了一道命令，各回原营，担任战术教员。
当天晚上，陈靖宇连夜整理了一份详细的整训经验报告，通过赵刚报送师部。
报告由政治处誊写、油印、装订，厚厚一叠，里面涵盖了教导队的课程设置、训练方法、考核标准和改进方向。
师部收到后不到一周，批复就下来了。
批示是副总指挥亲自写的，措辞简洁，意思明确，“经验很好，转发各团参考。”
那段日子，陈靖宇开始出现在后方医院里。
他不是去看病的。
他每次去都说是帮后勤组搬运药品，扛着木箱进药库，码放整齐，然后站在药库门口往病房的方向看一眼。
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沈若兰，穿着白大褂，弯腰在给一名腹部受伤的战士换药。
伤员疼得直抽气，沈若兰的动作很轻，一边换药一边低声说着什么，像是在安抚。
换完药之后她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转身去拿另一卷纱布，走到门口时撞见了陈靖宇。
她没有说话，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继续去照看下一个伤员。
那天晚上他回到兵工厂，蹲在工作台前，用一块边角料锯出一块弧形木片。
他把木片打磨光滑，用砂纸反复打磨了好几遍，确保没有任何毛刺，然后装上活动铰链和固定绑带，做成了一款便携急救夹板。
夹板的弧形托柄正好贴合人体前臂的生理曲度，单手就能快速固定伤肢。
他没有夹板贴上标签，只在一处小角落刻了三个字，“赠若兰”。
第二天他顺路去医院送药品时，把那副夹板放在了药库门口的条凳上，没有当面交给任何人。
沈若兰发现那副夹板后拿起来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把夹板放进了急救箱的最上层，合上箱盖，弯下腰继续整理药品目录。
赵刚和孔捷几个老同志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一天下午，赵刚在团部找到陈靖宇，手里拿着一份调令，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兵工厂化学组缺人手，配制发烟剂和消毒液的任务一直没人接。若兰同志在医院干过，懂化学药品的操作，我把她临时借调过来帮你一阵。”
陈靖宇接过调令看了看，折叠好放进口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转身走了。
沈若兰第二天就到兵工厂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