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观测位置上的几个技术员被热浪逼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陈靖宇蹲在试验场边缘，强撑着记录完最后一组射表数据。
他把笔帽拧上，合上记录本，站起来转身走了两步，然后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直直地向前栽倒在地。
额头磕在地面的碎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沈若兰从工棚里冲出来推开挡在前面的人，蹲下来一把托起陈靖宇的头。
他的额头烫得吓人，手掌贴在皮肤上能感受到一种不正常的灼热。
她疯了一样跑回工棚拿来酒精和纱布，跪在地上用酒精给他擦拭额头、脖颈和手腕，试图把体温降下来。
赵刚听到消息后快步赶来，蹲下来用手背探了一下陈靖宇的额头，站起来对身后的通信员说了一句话：“快马去军区请医生。”
通信员翻身上马，鞭子一甩，马蹄声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陈靖宇躺在地上，处于半昏迷状态，嘴唇不停地蠕动着。
沈若兰俯下身凑近去听，他在反复念叨一组数字和术语，是破甲弹的装药量和修正后的射表参数。
他把那些数字翻来覆去地重复，像是怕自己一旦停止念叨就会把所有数据都忘记。
沈若兰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用力按着自己发抖的膝盖，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她用肩膀蹭了一下眼角，没有发出声音。
李云龙站在工棚门外，手里攥着自己的军帽，攥成了一团。
他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夜空，那个方向隐约传来炮声，距离越来越近。
菊兵团的装甲车队正在向独立团驻地的方向碾来。
他把军帽狠狠掼在地上，红着眼吼了一声：“小鬼子他娘的等着！”
工棚里那些刚刚通过测试的磁性手雷和抛射装置还整齐地码放在木箱里，等待着它们的主人醒来，下达发放的命令。
平安县城外围的伏击出了意外。
独立团一营原本的任务是打日军一支运输队，情报显示那支运输队只有少量护卫兵力，是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一营在拂晓前进入了预设伏击阵地，机枪架好，火箭筒手就位，只等运输队进入伏击圈就开火。
但进入伏击圈的不是运输队。
先头侦察兵跑回来报告的时候脸色都变了，来的是一支满编的作战大队，装备了九七改中型坦克和车载火焰喷射器，旗帜上绣着山崎大队的番号。
这支大队不知为何提前出发，正好撞上了一营的伏击阵地。
战斗在第一时间就打响了。
一营的火箭筒手在坦克进入射程后抢先开火，火箭弹拖着尾焰撞在坦克正面装甲上，但只在装甲表面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就弹开了，九七改的正面装甲经过加厚，火箭弹的聚能装药无法有效穿透。
破甲弹的射程又够不到快速移动的坦克车体，几次尝试射击都落在了坦克后方或侧面的空地上。
火焰喷射器兵在坦克的火力掩护下抵近阵地，将燃油喷进战壕，烈焰瞬间吞噬了整片阵地。
一营在伤亡惨重的情况下被迫撤退，放弃了预设伏击阵地。
消息传回驻地时，陈靖宇正躺在病床上。
他在上一轮实验事故中被弹片划伤了腰侧，伤口缝了好几针，被沈若兰强制按在床上休息。
沈若兰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听到通信员在门外报告的声音时，端着药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碗里的药汁，试图让自己的手稳下来。
陈靖宇听完报告后沉默了几秒钟，脸色铁青。
他没有喊叫，没有骂人，而是用手臂撑着床板，强撑着身体靠坐了起来。
腰侧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而绷紧，线缝处渗出了一小片血迹，洇透了缠在外层的纱布。
他没有低头看，从床头拿起铅笔，拖过一张摊在被子上的草稿纸，开始在纸上勾勒火焰喷射器兵背负的燃料罐的结构，罐体的形状、管路的走向、减压阀的位置。
他的笔速很快，线条流畅而肯定，仿佛那些结构早就刻在他脑子里，只需要复述出来。
他画完之后放下铅笔，盯着纸上那个燃料罐的轮廓，轻声说了一句话：“这东西，就是个移动炸弹。”
李云龙和赵刚匆匆赶来时，推门看到的不是陈靖宇躺在床上的样子。
他靠坐在床头，被子上摊满了草稿纸和图纸，床边的矮桌上放着铅笔、卡尺和一块用来垫纸的木板，腰侧的纱布已经被血色洇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圆斑，但他整个人的神态已经不再是通信员刚报告噩耗时那种紧绷的沉默，反而进入了一种高度集中的工作状态，仿佛那些伤口的疼痛已经被某种更紧迫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抬头看见李云龙和赵刚掀帘进来，不等他们开口问话，便抬起手，指尖在纸上那个刚画好的燃料罐结构图上方缓缓点了两下，开口说：“你们来得正好。火焰喷射器的燃料罐，只要打穿它，就是个能把喷火兵自己炸碎的炸弹。”
陈靖宇的结论很明确：坦克可以慢慢磨，但火焰喷射器兵对步兵阵地的威胁必须优先解决。
他在病房里把那幅燃料罐的草图挂在床头，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位置，罐体与管路连接处的减压阀、罐壁最薄弱的焊缝、背带固定扣的位置。
他对前来探病的李云龙和赵刚说：“用白磷与代那迈特混合制成特种燃烧弹，弹体不需要太大，能精准命中燃料罐就行。一旦击穿，白磷遇空气自燃，点燃罐内的高压燃油，整个燃料罐就是一个大号炸弹，连带着周围几米内的敌军一起报销。”
沈伯钧听到消息后抱着一摞化学笔记赶到了病房。
老头子把笔记往床边一放，掀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化学反应的条件参数和产物形态。
两个人在病房的角落里架起一块小黑板，用粉笔计算白磷与代那迈特混合后的反应当量和引燃条件，白磷的自燃温度、代那迈特的爆速、两种物质混合后的储存稳定性，每一个参数都要反复核算，以确保这种燃烧弹既能可靠引爆燃料罐，又不会在储存和运输过程中因为温度或震动而意外自燃。
沈若兰也没有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