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蒸馏装置搬到病房门口的空地上，用酒精灯和冷凝管过滤蒸馏水，又用研钵把烘干的骨粉碾碎成细末。
她进进出出地递工具、记录数据，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话，充当着两人的临时助手。
但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了面前，白磷极难获取。
根据地的库存里根本没有这东西，缴获物资中也很少出现。
陈靖宇听完物资清点的报告后沉默了一下，然后把目光转向了院子里堆放的那袋猪骨头和人畜粪便。
他在病房外面的空地上架起了一个用铁皮罐改装的干馏装置。
罐体底部用木炭加热，顶部连着一根弯曲的铁管，铁管的末端浸在一个盛满冷水的陶盆里。
他把碾碎的骨粉和干燥后的粪便粉末混合后装入铁罐，密封好罐口，然后在罐底点火加热。
干馏开始后，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气味从装置的接缝处弥漫开来，迅速覆盖了整个院落。
那种气味不是单一的臭，而是一种混合了焦糊、腐烂和化学刺激的复合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在高温下被强行分解后散发出的每一种分子都在抗议。
伤员们躺在病房里被熏得叫苦连天，有人用被子蒙住头，有人忍不住趴在床边干呕。
沈若兰戴着多层口罩守在装置旁边，眼泪被熏得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一边流泪一边用抹布把装置接缝处渗出的焦油擦拭干净，防止管路堵塞。
干馏持续了整个下午。
当装置冷却后，陈靖宇小心翼翼地从冷凝管末端刮下了一小撮黄白色的蜡状物。
那撮白磷少得可怜，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小团，放在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连一枚实验弹都填不满。
他蹲在地上，把那撮白磷放在一个盛了水的小玻璃瓶里，拧紧瓶盖，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
没有嫌少，他把玻璃瓶小心地放进了工作台下方垫了干草的铁盒里，然后转身去研究如何放大干馏装置的容积和冷凝效率。
土法提磷失败后，陈靖宇蹲在那只盛着白磷的小玻璃瓶前面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对赵刚说了四个字：“找工业源。”
赵刚当天晚上就动用地下党的秘密交通线发了一份加急情报出去。
情报通过几层关系转递，三天后有了回音，太原城北有一家振兴火柴厂，因为战事导致原料进不来、产品出不去，库房里积压了数十公斤的黄磷，用铁桶密封着存放在地下室里。
厂里有一个工人是地下党员，愿意冒风险配合把黄磷运出来。
独立团派出了一个便衣侦察排，伪装成贩运牲口的脚夫，赶着几头毛驴和骡子，在王家庄的接头点与火柴厂的工人完成了交接。
黄磷被分装在几个煤油桶和干草捆的夹层里，混在牲口驮运的货物中，分三批偷运过关卡。
沿途遇到了两次伪军的盘查，侦察排的战士用事先准备好的假通行证和几包香烟应付了过去。
三批黄磷全部安全到达根据地，没有出现任何意外。
黄磷送到的那天晚上，陈靖宇兴奋得差点从病床上蹦起来。
沈若兰按住他的肩膀，语气严肃地提醒他腰上的伤口还没有拆线，但他充耳不闻，从床上翻身下来，赤脚踩在地上，拎起那桶黄磷就往化学工棚走。
沈若兰跺了一下脚，提起他的鞋追了出去。
他在临时搭建的化学台前坐定，将黄磷小心地从铁桶中取出，放入盛满水的陶盆中，在水面下用刀将大块的黄磷切割成小块备用。
所有的操作都在水面以下进行，防止黄磷接触空气后自燃。
切割完成后，他开始尝试配比，将切好的黄磷块与代那迈特和橡胶溶液按不同比例混合。
第一次试制时，一小块磷在空气中暴露时间稍长，表面冒起了白烟，紧接着整块磷开始燃烧，火焰迅速向旁边的代那迈特蔓延。
沈伯钧眼疾手快，从旁边抓起一个砂箱盖了上去，将火焰压灭。
工棚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蒜味和白烟的残余。
经过好几天的反复调整，确认了黄磷、代那迈特和橡胶溶液的最佳配比后，他们终于得到了一批能稳定储存、撞击即燃且爆炸猛烈的燃烧装药。
第一批产品是燃烧手榴弹和枪榴弹，装药量不大，但足以在命中目标后产生覆盖几十平方米的高温火焰区。
与此同时，陈靖宇叫人把那台缴获的废坦克壳抬到了试验场上。
他用一枚加大装药的反坦克地雷配合新设计的棒状引信，一根长木柄，顶端装有一个触压发火装置，步兵可以匍匐接近坦克履带后用力将木柄插入履带与负重轮之间的缝隙，引信触发后地雷会在极近距离内爆炸。
试验时地雷引爆的瞬间，那台报废的坦克壳体被炸得支离破碎，炮塔从车体上被掀翻了好几米远，侧面的装甲板被撕开了一道不规则的裂口，扭曲的金属边缘朝外翻卷着。
爆炸的气浪和碎片飞出很远，击打在掩体木板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
李云龙捂着耳朵从掩体后面探出头来，看到那辆烂坦克的惨状后忍不住暴了一句粗口，一巴掌拍在掩体的土沿上，乐得直拍大腿：“他娘的！这回看小鬼子的铁王八还怎么横！”
团部决定集中全团排以上干部观摩新武器试射。
靶场选在山脚下一片开阔地上。
陈靖宇让人用木料搭了一个模拟坦克的框架，在框架周围插了几十个穿着日军大衣的草人靶，模拟火焰喷射器兵的作战阵型。
全团排以上干部沿着靶场边缘站成一圈，有人叉着腰，有人抱着手臂，目光都集中在那片模拟阵地上。
陈靖宇走到投掷线前，从弹药箱里取出一枚燃烧手榴弹。
他没有急着投，先把弹体举起来向四周转了一圈，让围观的干部看清这枚手榴弹的外观，铁壳，短木柄，弹体上涂着一圈红色标记。
然后他拉开引信，用力甩臂，手榴弹在空中翻滚着落在模拟阵地的中央。
落地后不到半秒，一道橙红色的烈焰腾空而起，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爆燃声。
火焰迅速向四周蔓延，覆盖了直径好几米的区域。
那几个穿着日军大衣的草人瞬间被火焰吞没，几秒钟内就被烧得只剩骨架，散了架倒在地上。
火焰波及的木架表面被烧得焦黑，周围几米内的野草和灌木一片焦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