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的干部群里没有人说话，但有几个人的呼吸声明显变了调。
陈靖宇没有停顿，转身走到另一张桌前，拿起一支经过改装的步枪。
枪管上装了一个用铁皮卷制的杯状发射器，里面预装了一枚用空包弹发射的枪榴弹。
他举枪瞄准了两百多米外那个模拟坦克木架的顶部，扣动扳机。
一声比普通步枪射击略沉的发射声响起，枪榴弹带着微弱的弧线飞出，准确落在木架顶部，爆开的燃烧液沿着架体流淌下来，将整个木架烧得噼啪作响，火焰从顶部一路蔓延到底部。
现场爆出一阵叫好声。
李云龙没有等掌声落下就走到了台前。
他宣布了成立“猎虎小组”的决定，专打坦克和火焰喷射兵，从教导队和侦察连抽调三十名精锐，划归陈靖宇直接训练。
消息传开后，几个老连长在私下嘀咕，有人说这是“花拳绣腿”，正面硬打才是八路本色。
副团长张万和也委婉地提出抽调精兵可能会影响常规防线的稳固。
李云龙没有多费口舌。
他在操场集合全团，把那挺缴获的九七式机枪架在桌上，亲手端起枪，对准远处的靶子打空了一整梭子弹。
枪声在群山之间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他把打空的机枪往桌上一放，叉着腰站在台前，大嗓门压住了山风：“能弄死鬼子的招数就是好招数！谁他妈再嚼舌根，老子让他去给坦克当靶子！”台下鸦雀无声，连刚才挤眉弄眼的老油条们也都直挺挺地站着，眼神老实得像刚入伍的新兵。
猎虎小组的训练强度从一开始就定在了极高的刻度上。
陈靖宇用石灰在山坡上画出了坦克的射界扇面，一个从正面延伸出去的锥形区域，模拟九七改坦克车载机枪和航向机枪的有效杀伤范围。
他让战士们在这个区域里匍匐前进，要求身体贴地，头部不能抬过一臂的高度。
他自己端着一支装了教练弹的步枪蹲在侧翼，谁的头稍微抬起来一点，一发教练弹就飞过去打在钢盔上，叮的一声脆响，震得头盔在脑袋上晃荡。
几个战士的头盔被打得坑坑洼洼，没有人抱怨。
他手把手地教每一个战士如何在坦克的死角位置拔出棒状地雷，心里默数三下，然后用力将地雷插进履带与负重轮之间的缝隙，再立刻向侧方翻滚撤离。
翻滚的动作要求极快，从插雷到滚出爆炸半径，中间不能有任何停顿。
两个人一组反复练习掩护投弹手接近火焰喷射兵，一人用火力压制喷射兵的跟进步兵，另一人从侧翼迂回接近到有效投掷距离。
陈靖宇站在旁边看着每一个动作，不达标就重来，直到动作变成肌肉记忆为止。
一次夜训中出了意外。
战士刘三柱因为手臂旧伤发作，在投掷训练弹时手指突然使不上力，弹体从他手里滑落，掉在了自己脚边，引信撞击地面后瞬间冒起了火花。
附近的几个战士本能地向后闪避，队形出现了混乱。
陈靖宇在火花闪起的瞬间一脚将弹体踢到了旁边的干水沟里，同时侧身扑倒了站在旁边的赵刚。
弹体在干水沟里嗤嗤地烧了几秒，引信烧完了，但里面没有装药，没有爆炸，只是留下一段烧焦的痕迹。
但小组里的人心明显慌了，当天晚上有人私下嘀咕说这东西太邪乎，万一哪天真弹也这样掉在脚边怎么办。
陈靖宇没有骂人，也没有处分刘三柱。
他把所有队员叫到篝火边，蹲在地上，用木炭在地上画出了引信的结构图，从击针到火帽到延期药管到传爆药，每一个环节都标了出来。
他指着图中的保险机构一字一句地讲清楚了它的工作原理，并解释了训练弹与实战弹在引信保险设计上的区别，以及刚刚燃烧的是延期药管中的引燃药还是传爆药。
他讲完之后，把所有训练弹上的引信全部拆开，加装了一道双层保险闩，必须先后解除两道保险，击针才能接触到火帽。
沈若兰在那段时间里领着卫生班的几个女兵，挨个给猎虎小组的战士挑手上的血泡、敷草药。
她看到有人膝盖和手肘的布料磨穿了，回驻地后就带着卫生班缝制了一批厚帆布护膝和护肘，每个战士发了一套。
李云龙中间来视察过几次训练，看着训练弹的消耗速度直皱眉头。
他在团部跟陈靖宇拍了桌子：“你知道现在一发训练弹能换几发实弹吗？你在训练场上半天打掉的弹药顶得上一次小规模战斗的消耗了！”陈靖宇没有退让，站在桌子对面，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团长，现在消耗十枚训练弹，换来的是战场上一条反坦克兵能把地雷插到履带缝里之后活着滚出来。如果因为训练不够在战场上出了差错，损失的就不只是十枚训练弹了。”
两个人各不相让，争论的声音大到隔壁帐篷都能听见，最后赵刚出面调解。
他在中间反复权衡了几个来回，最后定下调子：训练弹按照三比一削减，但实弹考核的标准一点也不能降，达不到要求的人不能上战场。
考核那天，靶场上立起了几个模拟移动坦克的木质拖靶，用绳子由远处的战士拉着横向移动。
三个小组全部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对移动目标的模拟攻击，匍匐接近、插雷、翻滚撤离，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个人在动作流程上出现犹豫或卡顿。
陈靖宇站在考核场的边缘，看着最后一个战士完成撤离后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和碎草，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弧度，持续的时间不长，几乎不算笑，但确实存在过。
伤口拆线后没几天，陈靖宇就归队了。
他回到兵工厂的第一天，还没来得及把工作台上的图纸整理完，内线情报就送到了团部。
情报显示，日军一支运输中队将由两辆九七改坦克和四名火焰喷射器兵护送，装载弹药和给养，沿平辽公路向马关据点输送。
陈靖宇看完情报之后没有犹豫，直接去找李云龙：“团长，这一仗让我带猎虎小组去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