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接话。
大家都累得够呛，有人直接躺在石屋外面的草地上就不想动了，有人靠着树干喝水，有人在给骡子卸驮鞍。
几匹骡子趴在地上直喘气，口边的白沫还没干透。
那些木箱和铁桶被从骡背上卸下来之后码放在洞口一侧，油布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但代价很快就在随后几天的清点和统计中展现出来了。
独立团在这次转移和阻击战中伤亡的数字报上来时，赵刚握着那张伤亡统计表的手半天没有放下。
全团伤亡近半，一营和二营的编制几乎被打残，三营稍微好一些，但也是元气大伤。
三个营长，一营长张万和牺牲在鹰嘴崖的阻击阵地上，二营长沈泉被炮弹破片击中腹部，在转移途中因失血过多没能救回来。
三营长王怀宝倒是活了下来，但也断了一条胳膊，左前臂被弹片划断了肌腱，以后就算接上了也使不上力。
根据地面积缩小了三分之二。
原来控制的十几个乡镇和几十个村子，大部分都落入了日军手中。
煤炭和铁矿石的供应点全部丢失，包括那个小铁矿和三个采煤点。
没有煤和铁，兵工厂的生产很快就要面临原料断供的问题。
李云龙在鹰嘴崖被震伤的耳朵还没好利索，左耳还是听不太清楚，和人说话时习惯性地侧着右边脸。
他伤还没痊愈就召集了干部会议，地点就在石屋前面那片被踩平的草地上，十几个人围着几块石头坐了一圈。
李云龙自己坐在一块最高的石头上，右耳朝着大家，肿还没完全消完的半边脸上绷着一道新结的痂。
会议的内容主要是总结这次转移的经验教训和下一步的安排。
赵刚先讲了当前的敌情和根据地的形势，然后各连汇报了各自的损失和剩余兵力。
气氛沉闷，说话的人都压着嗓子，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陈靖宇一直蹲在人群外侧，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来回折。
等到各连都汇报完了，他站了起来，走到人群中间，面对着李云龙和赵刚说了一句：“我想在会上检讨。”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他站在那里，左肩上的纱布在衣服下面鼓出一块，声音不低，但也没有激动：“我过去太追求技术先进性和规模效应了。把工厂建得太大，设备集中在一个地方，看起来效率高、产量大，可一面临扫荡就跟一头被拴住腿的牛一样跑不动。这次转移如果不是团长和政委在前面顶着，设备和人员根本不可能安全撤出来。这是我的问题。”
李云龙坐在石头上听完，把嘴里叼着的草茎吐了出来。
他伸手在石头上拍了一下，不算很用力，但声音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见，然后他指着陈靖宇骂了一句：“检讨个屁！没你的厂子，独立团能有今天？别说你那些手榴弹和地雷救了多少弟兄的命，就单说上次那条公路上打坦克那两仗，你那个猎虎小组干的活，老子以前想都不敢想！你造的那些玩意儿，哪一样不是为了打鬼子？”他瞪着眼睛喘了一口气，语气缓了一下接着说，“打光了老子再招兵。活着回来的人和设备才是最要紧的。”
陈靖宇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手里的草茎已经被他折成了好几段，掉在脚边的泥地上。
赵刚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他看了陈靖宇一眼，低下头继续在膝盖上整理那份伤亡统计表，用铅笔在数字旁边打了几个勾，表上沾了一些被手指汗湿后洇开的墨迹。
远处的山谷里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在这片沉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陈靖宇蹲回原来的位置上。
他捡起地上被他折断的草茎放进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洞口那些刚卸下来的木箱和铁桶。
他心里清楚，从今天开始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原料断绝的问题在转移后的第十天彻底暴露了出来。
赵刚拿着一份库存清单找到陈靖宇时，他正蹲在溶洞里用水平仪校准那台刚重新组装好的车床。
车床的底座用碎石垫平了，上面铺了一层厚木板减震，主轴的转速已经调好了，用手转动皮带轮试了一下，转动顺畅，没有异响。
赵刚把清单递到他面前，没有说话。
陈靖宇接过来扫了一眼，目光在“钢铁库存”那一栏停住了，按当前的生产消耗速度，库存的铁轨钢和回收的废铁只够维持半个月的生产。
半个月之后，车床还是车床，但没有原料可加工了。
他把清单折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在溶洞里走了几步，然后停住。
以前那些供应点都没了，最近的铁矿在日军控制区，开采点和运输线全部被封锁了。
想继续生产就必须找到新的原料来源，否则别说造新武器，连现有的枪械维修和弹药复装都维持不了几天。
第二天一早，陈靖宇从技术员里挑了两个熟悉矿区地形的，换上便衣，灰布对襟褂子，黑布裤子，头上扎着白羊肚毛巾，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本地庄稼汉。
他把那支改装步枪留在洞里，只腰里别了一支短枪，用衣襟盖住，又从灶台边抓了一把草木灰抹在脸上和手上，把肤色盖住，然后三个人沿着山谷北侧的小路出了山。
那个铁矿在大青山以东大约四十里的地方，是独立团以前控制过的一个小矿，后来因为日军扫荡被迫放弃。
矿区的品位不算高，但胜在距离近，开采也相对容易。
三个人绕过日军新设的两处哨卡，翻过一座长满灌木的山梁，在矿区外围的一处高地上趴了下来，透过灌木丛的缝隙观察。
矿场的情况和他预想的差不多，日军已经接手了矿区，正在组织修复。
矿场入口处原来的几间工棚被拆掉了，重新搭了一排木板房，房顶上架着一根无线电天线。
矿场周围的铁丝网拉了两道，铁丝网的转角处设了一个岗楼，岗楼上架着一挺轻机枪。
大约一个小队的兵力驻守在矿场里，加上一些穿着灰布工装的中国劳工，大约有四五十人正在矿场里忙碌。
但陈靖宇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他的目光落在了矿场西侧那片堆场上，那里堆着一大片铁矿石，粗略估算至少有几十吨，是独立团放弃矿区之前未来得及运走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