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陈靖宇旁边，双手插在袖子里，目光投向远处的山脊线。
风吹动他衣领上的补丁，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陈靖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尘土，转身朝溶洞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之后他停下来，侧过头对赵刚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把王喜和另外四个组的组长叫到洞子里来。”
赵刚在他背后应了一声：“好。”
那天晚上，溶洞里的油灯亮到了后半夜。
陈靖宇把日军的九七式狙击步枪的所有技术参数全部调了出来，枪长、枪管长度、瞄准镜倍率、弹道特性、有效射程，这些数据有的是从缴获的武器手册上抄录的，有的是通过对比缴获的实物推算出来的。
他把这些数据和他自制的《冷枪战术》手册中关于反狙击的内容放在一起，在一张新的麻纸上列出了几种可能的应对方案，又用铅笔画了几张日军可能使用的狙击阵地的地形推论图。
画完之后他又把那些推论图逐张对照着当天勘察到的可疑位置标记，用红蓝铅笔在图上添加了几条修正线，直到确认每种方案之间的逻辑衔接都没有遗漏。
天亮之前，他合上手册，站起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走到溶洞口，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隐约泛起的鱼肚白。
山脊线上空无一人，连鸟鸣都没有，只有风顺着山谷灌下来，把洞口的油布帘子吹得翻卷了几下。
他把手册塞进怀里，然后弯腰把几颗擦好的子弹装进衣袋，沿着露水打湿的小路快步朝山沟里走去。
作战室是石屋侧面那间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间，一张桌子，两张条凳，墙上挂着地图。
灯芯被挑得很短，火苗不大，刚好够照亮桌上摊开的几张麻纸和地形图。
陈靖宇蹲在条凳上，手里拿着一截炭笔，在纸上一边画一边说话，语速比平时快。
李云龙坐在另一张条凳上，双手撑着膝盖，凑在灯前看那些线条和箭头。
他看得认真，但眉头是拧着的。
“三策。”
陈靖宇用炭笔在纸上点了几下，“第一策，利用猎隼的射程优势压制对方的狙击阵地。日军九七式狙击步枪的有效射程在六百米左右，猎隼在八百米外仍能保持精度，只要找到他们的阵地位置，我们可以在他们射程之外先手压制。”
李云龙没有吭声，等他继续说。
“第二策，用假人偶和烟火诱饵消耗他们的弹药。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既然他们专打外出人员，那就让他们打。用草人穿上军装，在日军可能埋伏的阵地前佯动，诱使他们开枪，暴露位置。”
李云龙把手从膝盖上拿开，在桌子上轻轻拍了一下：“第三策呢？”
“改进老套筒，加装潜望式瞄具。”
陈靖宇翻出一张单独的图纸，上面画着一支经过改装的步枪，枪管上方加装了一组棱镜和反射镜片组成的潜望装置，射手可以在不露出头部的情况下从掩体后方进行瞄准射击，利用掩体顶部的潜望镜观察目标。
“牺牲部分视野和精度，但可以让射手在战壕或矮墙后方安全地执行观察与射击。”
李云龙看完了三张图纸，又把它们按顺序叠好，双手压在纸面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在桌上拍了一巴掌，说：“全干。”
三个方案几乎同时进入了试行阶段。
然而问题很快就像筛子眼一样暴露出来。
猎隼确实能在八百米外压制日军狙击手，前提是能及时发现对方的位置。
但日军派来的狙击分队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他们的阵地选择极其刁钻，往往藏在两块巨岩之间的缝隙里或树冠的阴影下，枪口用湿布包裹抑制枪口焰，开枪后立即转移位置。
猎隼小组每次扛着四十公斤的枪跑上跑下，往往到了预定位置时对方已经消失了。
有一次小组刚刚架好枪，对面的山脊上就飞来一发子弹，打在距离猎隼两脚架不到一米远的石头上，碎石溅了射手一脸。
显然对方也在利用射程之外的机动优势寻找猎隼小组的位置。
假人偶的效果更加不理想。
陈靖宇让人用稻草和旧军装扎了几个逼真的假人，用绳索在远处的开阔地上来回拉动，造成有人在活动的假象。
第一天确实引出了一声枪响，打穿了一个假人的胸部，陈靖宇根据枪声传来的方位和弹道角度在地图上圈出了一片可疑区域，带队摸过去搜索时只找到几枚弹壳和一个被草草掩盖过的射击位，人已经不见了。
经验老道的日军射手很快就识破了这种把戏，后来几天无论假人怎么动都不再开枪。
潜望瞄具的问题出在视野上。
陈靖宇用几块缴获的棱镜镜片和铁皮做了一个简单的潜望瞄准装置，安装在老套筒的枪管上方。
射手躲在矮墙后面，从潜望镜里观察前方的目标，但镜片的通光量有限，视野极其狭窄，看出去的东西灰蒙蒙一片，只能勉强分出人和树的轮廓，根本无法进行精确瞄准。
试射的时候射手打了好几发才勉强上靶，气得把枪往地上一搁，蹲在战壕里闷声不说话。
就在陈靖宇蹲在溶洞口反复修改潜望镜的设计图纸时，特等射手排二班主动请缨，他们要上山脊线，跟日军的狙击分队正面碰一碰。
王喜带着副射手在凌晨四点多就摸了上去。
他们选的位置是驻地东北侧一道东西走向的山脊线，山脊上长满了低矮的松树和灌木，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周围几片谷地和通往团部的几条主要道路。
根据之前几次冷枪事件的位置推算，日军的狙击手很可能就潜伏在这一带的山脊北坡。
王喜把猎隼架在一块长满苔藓的岩石后面，用树枝和杂草进行了伪装，然后趴在枪后面等待天亮。
天亮之后没有多久，副射手在观察镜里发现了异常，大约六百米外一处灌木丛的阴影里，有一截极其轻微的金属反光一闪而没，像是镜片被初升的阳光扫到的瞬间反射。
王喜调整了猎隼的瞄准镜，对准那个方向仔细搜索，十字线在灌木的缝隙间来回扫了几遍，最终在枝叶最浓密的位置捕捉到了一个不规则的轮廓，那不是一个自然的树影，一个人体趴在那里的轮廓，身上覆盖着伪装网，融合在背景中几乎无法察觉。
王喜没有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