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修正了标尺，在瞄准镜的十字线对准那团轮廓的中心时扣下了扳机。
猎隼的巨响在山脊上炸开，子弹穿过灌木，击中了一片泥土和碎木屑，有一个身影在灌木丛后面翻滚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但就在枪声响起的同时，从另一个方向飞来一发子弹，击中了王喜的左侧锁骨。
子弹从锁骨上方贯穿而过，带出一股血雾，击碎了王喜身后的一块石头，弹飞了。
王喜的身体猛地一震，右手松开了猎隼的握把整个人向左侧歪倒。
副射手扑上去抓住他的衣领把他往岩石后面拖，血从王喜肩膀上的伤口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岩石和松针上，迅速洇开成一片深红色的印迹。
副射手撕开急救包，把纱布塞进伤口里用力压住，然后用绷带在王喜的肩膀和腋下绕了好几圈扎紧。
王喜靠在岩石上喘了几口气，脸色已经白了，嘴唇开始发青。
他偏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正在渗血的绷带，又看了一眼那支还架在岩石边上的猎隼，然后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副射手背起王喜，一手拎着猎隼的两脚架，沿着山脊线的南坡跌跌撞撞地往下撤。
从另一个方向赶来的接应小组在半路上接到了他们，把人接过去抬回了驻地。
陈靖宇赶到卫生队的时候，王喜已经被抬上手术台了。
沈若兰正在用镊子夹着一块沾满血的纱布清理伤口，子弹贯穿了锁骨上方的软组织，没有伤到骨头，但出血量不小，周围的组织挫伤也很严重。
王喜躺在门板上，眼睛半睁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陈靖宇在卫生队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转身沿着石阶走下去，蹲在石屋外墙根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冷枪战术》手册，翻到反狙击那一章，看着自己画在上面的几幅示意图和标注的文字，久久没有翻页。
作战室里关于反狙击作战的一切理论和诱饵方案，此刻都敌不过锁骨下方那一处持续擦拭伤口时发出的微弱声响。
他合上手册站了起来，抬头看了一眼东北方向那道连绵的山脊线，有一个战士正从坡上往下走，肩膀上扛着一根拆下来的枪架。
王喜负伤后的那几天，陈靖宇几乎没有合过眼。
他把战斗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反复过了一遍又一遍，从王喜和副射手凌晨出发，到他们在山脊线上架枪，到副射手发现灌木丛中的金属反光，到王喜开枪击中目标，到从另一个方向飞来的那发贯穿锁骨子弹。
每想一遍就在笔记本上记下一个可能被忽略的细节，记完之后再从头捋一遍。
天亮时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和示意图，旁边的油灯里添了三次油，灯芯烧得只剩下半截。
他把问题归结到了战术协同上。
日军的单发精度并不比猎隼小组强多少，九七式狙击步枪的瞄准镜倍率和猎隼的自制瞄准镜相差不大，弹药动能更是远不及20毫米弹。
但日军狙击手之间有一个完整的协同体系：一人开枪暴露位置之后，另一人就会从附近的观察点补射，同时前面的人迅速转移。
独立团的狙击小组则习惯于单独作战，射手和副射手之间虽然有两人的配合，但组与组之间在战斗发生时往往缺乏实时的信息互传，一个小组发现目标，等另一个小组赶到时，对方早已转移或调整火力，而射手自身由于缺乏大视野和分工明确的截击布置，常被对方压制。
他重新调整了战术编组。
每个狙击小组增设一名了望手，配备一具缴获的炮兵观察镜，倍率比枪用瞄准镜大得多，虽然笨重一些，但架在三脚架上用于远距离搜索目标效果很好。
三人小组之间的联络不再依赖声音，战斗中枪声太大，喊话根本听不见，改用一套旗语和哨音组合信号。
旗语分为红白两面小旗，用于远距离目视信号；
哨音用于中近距离，长短音的搭配代表不同的战术指令。
陈靖宇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把这套信号编成一页简表，每个小组发了一份，让他们在当天的训练中反复演练，直到三个人不需要思考就能根据旗语和哨音做出相应的战术动作。
烟雾弹的方案是他躺在床上半梦半醒时突然冒出来的。
他翻身坐起来，披着衣服走到工作台前，在油灯下把缴获的掷弹筒弹药拆开几发研究了一下。
弹体结构不复杂，引信和装药之间有足够的空间可以改造。
他花了两天时间试制了几枚土制烟雾弹，用黑火药作为抛射药，弹体内填充的是用硫磺、锯末和沥青混合的发烟剂。
点燃后不会爆炸，而是持续喷出浓密的灰色烟雾。
他又做了几枚燃烧弹，填充物换成了白磷和凝固汽油的混合物，点燃后温度极高，可以引燃周围的植被。
发射装置则是一个用铁管制成的简易抛射器，底座固定在一个木架上，通过改变仰角和发射药用量来调整落点，用一根长引信远程拉发。
新战法的首次实战验证在一片乱石坡上展开。
了望手先用炮兵观察镜对山脊线进行了持续一个多小时的搜索，在乱石坡北侧大约是七百米外的位置发现了两处异常，一处是两块巨岩之间的夹缝深处，有一片苔藓的颜色比周围的略微深一些；
另一处是一丛低矮灌木的下方，地面落叶层的纹路有不自然的褶皱。
了望手用小旗向射手发出了方向信号。
陈靖宇亲自操作那台自制的抛射装置。
他把两枚土制烟雾弹装进发射管，根据了望手报出的距离和风向调整了仰角，然后拉动了引信。
引信燃烧时发出嘶嘶的声响，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一声闷响，第一枚烟雾弹飞出去，在乱石坡北侧大约五十米高的位置炸开，灰色的浓烟迅速扩散，在风力的推动下形成了一道横向的烟墙。
紧接着第二枚烟雾弹也发射出去，烟墙的覆盖范围进一步扩大，将那片可疑区域的视野完全遮蔽。
三班长刘石头是王喜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他在烟幕升起的瞬间就带着副射手从预定的侧翼路线快速向前移动，借着烟幕的掩护穿过了那片开阔地，绕到了乱石坡的侧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