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星星从东边的山脊线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陈靖宇回到溶洞里，从工作台最下面一层翻出一个用油布包裹了好几层的本子。
本子的边角已经卷了边，纸张泛黄，但翻开之后里面画着的东西非常清晰。
这组草图他画了有一段时间了，一支结构极其简化的冲锋枪。
设计思路很明确，机械结构方面采用自由枪机原理，没有复杂的闭锁机构，枪机靠惯性质量和后方的复进簧保持在待发位置，击发后火药气体的压力推动枪机向后运动完成抛壳和上膛。
机匣和枪管套全部用无缝钢管直接车削和冲压成型，不需要铣削加工，也不需要复杂的铸造工序。
弹匣进口设在枪身的左侧，水平插入，能兼容缴获的日军8毫米南部手枪弹和十四年式手枪弹。
枪管长度控制在二百毫米左右，没有枪托，或者只用一根钢条弯成的折叠托。
李云龙在天亮之后看到了这份草图。
他蹲在磨盘上，把图纸摊在膝盖上，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重新看了一遍。
他抬起头来瞪着陈靖宇，问的问题直戳要害：“成本能压到比一把驳壳枪还低吗？”
陈靖宇蹲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截草茎，点了点头：“除去枪管需要用车床加工之外，其他零件全部用铁皮冲压就行。一个熟练的铁匠，只要材料齐全，三天就能攒出一支。”
赵刚从石屋里走出来，也凑过来看了看图纸。
他看了好一会儿，提出了一个更谨慎的问题：“精度和可靠性怎么样？”
陈靖宇坦诚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射程不能要求太多。在百米到一百五十米的距离上，点射散布不会太小，但它的定位不是精确射击，是近战火力压制。在这种距离上，泼水一样的弹雨足够把日军压制得抬不起头，配合爆破组抵近碉堡，比用步枪一个一个点名快得多。”
赵刚没有再多问，把图纸折好放回油布包里，只说了四个字：“那就试试。”
试制地点选在了山神庙后面那片密林深处的隐蔽车间里。
说是车间，其实就是两间用木板和油毡搭起来的棚子，四面被高大的橡树和松树围着，树冠把光线挡得严严实实，白天也要点油灯才能干活。
棚子里摆了一台脚踏车床、一个用废铁皮焊成的工作台和一堆散乱的工具，墙角堆着几捆钢管和铁皮料。
陈靖宇让人把这里命名为“密营车间”，位置隐蔽，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工业痕迹。
陈靖宇自己动手开始了第一轮的试制。
他搬了条板凳坐到脚踏车床前面，踩动踏板，主轴开始旋转，然后开始加工冲锋枪的枪管。
枪管的材料是用一根缴获的日军三八大盖枪管截断后重新车制的，虽然长度缩短了，但钢管本身的钢材质量很好，硬度均匀。
他车得很慢，每进一刀都要停下来用卡尺量一下外径，确认无误之后再继续进刀。
一截枪管车完，他放在手掌里掂了掂，又用眼睛顺着管壁从头瞄到尾确定没有弯曲，然后才放到成品堆上。
冲压模具的制作费了更大的力气。
他用一段废铁轨的轨头部分作为模具材料，先把铁轨用焦炭炉加热到暗红色，然后放在那台土造锻锤下面一下一下地锤打出冲压模的凹凸轮廓。
锻锤的锤头是铸铁的，被一个水力驱动的杠杆反复抬起和落下，每一下都砸在铁料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火花四溅。
他打完一个冲压件的基本轮廓之后又用锉刀修整了模具的边缘和曲面，反复比对着图纸修正了几处尺寸，然后把冲压模装到那台通过水力驱动的冲压机上试压了一块铁皮。
铁皮上清晰地压出了机匣侧壁的轮廓，线条挺括，没有开裂。
复进簧的线径和圈数他反复试了好几次。
从废旧的弹簧上拆下来的钢丝缠成不同规格的弹簧，装在样机上测试复位力度，太软的簧会推动枪机不到位造成卡滞，太硬的簧抵消了部分后坐能量的顺畅传导又导致连发时射速忽快忽慢。
他拆了装、装了拆，前前后后换了六七根弹簧，直到第四天下午才找到一组满意的数据：线径一点二毫米，圈数二十圈，自由长度一百三十毫米。
第一支组装好的样枪在第五天的午后面世了。
结构上大致固定了，钢管机匣，左侧插弹匣，折叠式铁丝枪托，一根细长的冲压扳机连杆贯穿整个机匣底部，与后端的击发组件相连。
外形看起来简陋，焊点和冲压痕迹露在外面，没有经过任何精细打磨，握在手里手感粗糙，但整体重量很轻。
他装上弹匣走到棚子外面的空地上，对准五十米外一块竖在土坡上的木板扣动了扳机。
第一发打出去了。
第二发卡壳了。
枪机没有完全复位，弹壳卡在抛壳口，被机匣顶住了半边。
他卸下弹匣费了好大劲才把弹壳拽出来。
他重新装弹试了几次，又出现了一次弹匣脱落的现象，弹匣在射击过程中从插口滑了出来，弹匣内的子弹散落了一地。
他把枪放在工作台上，没有立刻动手修，而是蹲在枪前面盯着那支枪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工具开始一步步排查。
先是弹匣卡笋。
他用放大镜观察了卡笋的锁止面，发现表面有一些细微的磨损痕迹，说明卡笋的硬度不够，热处理时没有掌握好火候，导致卡笋在反复锁止中提前磨损，锁不紧弹匣。
他把弹匣卡笋拆下来重新淬了一次火，加热到暗红色之后迅速浸入冷水中，然后用锉刀修整锁止面，把磨损的部分锉掉一截，重新磨出一个平整的锁止面。
然后是抛壳角度的问题。
他用卡尺反复测量了抛壳挺的安装位置和角度，和图纸上的理论值比对了好几次，最终确认抛壳挺的安装角度偏差了大约两毫米，在理论弹道图上每毫米的偏差在实际开火时都会被放大成几倍的不对称应力，造成弹壳在抛出时撞击抛壳窗的边缘，无法顺利离开。
他用一把小锉刀，坐在油灯下一点一点地修整抛壳窗内壁的棱角，每锉几下就用压缩空气吹掉碎屑，再用一截测试弹壳试抛一次，看能不能顺利弹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