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复锉了很长时间，锉下来的铁屑只有薄薄一层，堆在油灯旁边的纸上像是细小的灰色粉末。
他把这些故障点全部修复完毕之后，又把整支枪从头到尾拆了一遍，检查了每一处可动部件的配合情况，用油石打磨了扳机连杆上几个有轻微毛刺的地方。
铁匠师傅被他叫过来一起检查抛壳窗的加工，陈靖宇手把手教他用锉刀的姿势和角度，铁匠师傅蹲在旁边学了两遍，然后自己在废料上练了几次，很快就掌握了要领。
从开始试制到第二支样机组装完毕，陈靖宇几乎没有正经合过眼。
困了就靠着工作台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干。
工作台上摆着的碗里的食物冷却之后再热，热了又放凉，不知道反复了多少次。
第三天的黎明，第二支样机组装完成。
这支枪较第一支相比有了一些细节上的改进，弹匣卡笋加厚了一毫米，抛壳窗的开口角度调整到了新的修正位置，机匣内壁也抛光了一遍。
他在枪机、复进簧和供弹具上都做了小幅调整，各个运动部件之间的旷量被减小到了最小允许范围。
陈靖宇给弹匣里压满了三十五发复装弹，端着枪走到棚外的空地上。
这一次他没有停顿。
他先用半自动模式打了两发，检查动作和供弹稳定度，然后将快慢机切换到连发位置，扣住扳机不放。
枪声连成一片持续而均匀的嗡鸣，枪口微微上跳但整体可控，弹壳从一个固定的角度连续飞出，落在脚边的落叶上冒着缕缕青烟。
三十五发全部打完，枪机停在后方空仓挂机的位置。
他放下枪，再看远处那块木板，靶面上密密麻麻的弹孔几乎把木板中心区域打成了一团蜂窝。
李云龙是天亮之后收到消息赶过来的。
他徒步穿过那片密林，掀开车间的布帘子时，陈靖宇正蹲在工作台旁边往弹匣里压子弹。
李云龙没有说话，从那堆压好的弹匣里拿起一个装在枪上，端起来对着棚子外面那面用泥土夯实再晾干的老墙扣动了扳机。
一口气打空了整个弹匣。
枪声在山林间炸响，惊起了附近树梢上的几只鸟雀，扑啦啦地飞远了。
枪口和机匣已经烫得冒热气。
他把枪放在工作台上，回身一把抱住了满身油污的陈靖宇，拍了两下他的后背，然后松开了他，对在场的人说了一句：“这枪，立马量产。名字就叫‘太行式’。”
批量生产的命令一下达，分散在各处的作坊就同时动了起来。
密营车间里的那台脚踏车床从清晨响到深夜，陈靖宇带着两个技术员三班倒，专门加工枪管。
枪管是整支枪里最关键的部件，他不放心交给别人，每一根都亲自测量了内外径和膛线的深度，合格的才打上编号放进成品筐里。
第一批枪管加工了四天才凑够了三十五根，当中废了几根，有的是车削时壁厚不均匀，有的是淬火时出现了微裂纹，都被他直接扔进了废料堆。
机匣和枪托的冲压件分散到了附近几个村子的铁匠铺里。
陈靖宇把冲压模具分成了几套，每个铁匠铺只发一套，只负责冲压某一个零部件，不掌握整枪的全部图纸。
王庄的铁匠铺负责机匣侧壁，李庄的铁匠铺负责扳机护圈和弹匣卡笋，赵庄的铁匠铺负责折叠枪托的钢管弯制和焊接。
每个铁匠铺的师傅都经过陈靖宇亲手培训，他用废铁料演示了好几遍冲压和修边的操作要领，然后蹲在旁边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打出合格的首件样品才离开。
妇救会领到的任务是缠制布质弹袋。
沈若兰把各村妇女组织起来，用粗棉布裁成条，缝制成能卡住弹匣的双联或三联弹袋，每个弹袋用麻线加固了好几条边线，确保在行军颠簸中不会脱线。
弹袋做好之后统一收上来，装上弹匣试插了几次确认松紧合适，然后成批地送到装配点。
子弹复装也同步提速，几个弹药小组每天盯着熔化铅锡合金浇筑弹头的模子，冷却后敲出来用锉刀修整毛边，再装入经过重新称量发射药的弹壳中。
二十天后，第一批三十支太行式冲锋枪全部组装完毕。
陈靖宇逐支检验了枪机动作、扳机力度和供弹顺畅性，然后把每支枪都装弹试射了几发，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用油布包裹好，装进木箱里，派人送到了团部。
李云龙从这三十支枪里挑出了一支，亲自试射了两个弹匣，然后把枪往桌上一放，朝门外喊了一声：“把突击连给我叫过来。”
突击连是从全团各营抽调骨干临时组建的，连长由二营原副连长王山虎担任。
全连编了三个排，每排三个班，每个班除了原来的步枪和手榴弹配置之外，额外配发了三支太行式冲锋枪，弹药基数每人四个弹匣。
试射和熟悉武器的训练用了三天。
王山虎带着全连在一道干涸的河沟里练了三天，如何在匍匐前进时固定冲锋枪的位置，如何在近距离遭遇时快速出枪射击，如何在冲锋过程中一次性打完弹匣然后迅速装填下一支。
陈靖宇蹲在河沟边缘的土坡上观察了两天，记录了几个操作上的小问题，回去之后连夜修改了弹匣卡笋的棱角角度，让装填动作更顺畅了一些。
马庄据点是独立团反攻计划中的第一个目标。
这个据点在平安县城以南大约十五里处，卡在一条南北向的公路边上，驻守日军一个小队和大约四十名伪军。
据点修了两座砖石碉堡，四周挖了外壕，壕沟外侧拉了两道铁丝网。
火力配置是一挺九二式重机枪和两挺歪把子，外加一门迫击炮。
这个据点之前独立团曾经打过一次，没有拿下来。
作战计划是在黄昏时分确定的。
突击连担任主攻，借着夜色接敌，从据点东侧的外壕摸进去，在碉堡之间的火力死角里展开，先用冲锋枪的近战火力封住碉堡的出口和射击孔，然后用手榴弹组抵近爆破。
当天晚上十点多，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
突击连从集合点出发，沿着一道干涸的灌溉渠匍匐前进，摸到了马庄据点东侧的外壕边缘。
铁丝网在壕沟外侧拉了双层，用大铁钳剪断时发出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