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祖卡火箭筒和火箭弹单独装了一辆车，弹头朝上，周围塞满了干草做缓冲。
铣床的床身最重，四个战士一起抬，喊着号子才把它装上最结实的那辆马车。
陈靖宇不放心，又爬上车检查了一遍绳索的捆绑点，在床身的四角各加了一道加固绳，才跳下车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自己骑了一匹马，跟在装载铣床的那辆马车旁边。
运输路线选的是夜间通行，翻越两道山岭，全程大约四十里山路。
队伍在山路上行走的时候，陈靖宇几乎全程保持着一种高度紧绷的状态，每次马车经过一段坑洼路面时，他都会下意识地朝驾驶位喊一声：“慢点慢点！”他的声音不大，但频率极高，喊得赶车的战士忍不住回头看了他好几眼，手上的缰绳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车队在黎明前安全抵达了主厂所在的溶洞区。
陈靖宇跳下马来，第一件事不是去喝水休息，而是掀开马车上的帆布和棉被，检查铣床的各部件在运输过程中有没有出现松动或磕碰。
他逐个检查了主轴的轴向间隙，转动丝杠确认灵活度，甚至抽出手电照了一下导轨表面有无新的划痕，直到确认没有任何损伤之后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着溶洞口的石壁蹲下来。
铁灰色的晨光正从山脊线漫下来，他伸手摸了一下旁边木箱里那截露出帆布边的火箭筒尾管，指腹在冰凉的金属表面停了一瞬。
运输队在天黑透之后出发。
三辆马车，八匹骡子，外加二十个工兵，沿着预先勘察好的路线摸黑翻越第一道山梁。
铣床的主轴箱和床身分别装在头两辆车上，勃朗宁机枪和巴祖卡火箭筒挤在第三辆车的弹药箱缝里，每辆车都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和普通的军需运输车没有区别。
第一道山梁的路况还算好，虽然窄，但路面是碎石底，马车勉强可以通过。
问题出在第二道山梁的半坡上，那是一段被山水冲出来的土槽路，宽度刚好够一辆马车通过，但路面被前几天的雨水泡得松软，车轮碾上去直接陷进泥里，泥浆没过车轴，马匹挣了几次都没拉出来，反而把路面越刨越烂。
陈靖宇从后面骑马赶上来，蹲在车轮旁边看了看陷进去的深度，又用手捏了一把泥巴捻了捻。
他站起来，沿着前方的路段快步走了几十米，勘察了路面的土质变化，然后快步走回来，指挥工兵从路边砍了几棵碗口粗的松树，用锯子截成两米多长的木段，在泥泞路面上横向铺了一层圆木，圆木之间再用楔形木块塞紧缝隙固定在路基上，形成一个简易的滑道。
战士们把马匹解开，从车尾推车，喊着号子把马车一寸一寸地推上了圆木滑道。
车轮碾在圆木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铣床的床身在车厢里随着车身晃动了一下，陈靖宇的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挡在床身侧面，像怕它掉下来一样，直到马车完全通过那段泥泞路段，他才把手放下来。
三十米滑道，铺了将近一个时辰，过完所有车辆又花了近半个时辰。
第三道山梁的路况更糟，有一段紧贴着岩壁的外侧，路面宽度不足两米，外侧就是一道将近十丈深的沟谷。
陈靖宇蹲在路边边缘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让工兵在路面的外侧用粗木桩和藤条临时加固了一条护栏，又让人把主轴箱从马车上卸下来，换成了八个人用抬杠和绳索前后抬着通过那段险路。
八个人喊着号子，每一步都落得很稳，扛在肩上的负重压在木杠上发出吱呀的声响，绳索在肩膀和主轴箱之间来回晃荡。
陈靖宇走在队伍的外侧，一只手扶着主轴箱的边缘，另一只手空着，随时准备在有人失足时搭一把手。
缓慢地，一阵一阵地，在号子和脚步声的交错中，他们走完那一段险路，重新把箱子装上马车。
车队在凌晨的四点多钟到达了主厂所在的溶洞区。
沈伯钧已经带着几个老工匠在溶洞口等着了。
几盏马灯挂在洞口两侧的岩壁上，灯光把洞口照得透亮。
他看到第一辆马车上的油布被掀开之后露出的那台铣床的主轴箱时，没有说话，而是弯下腰凑近了仔细看着箱体表面的制造商标记和整台设备的各个细节，然后直起身来，脸上的表情不是惊愕，而是一种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近乎郑重的沉默。
他伸出手在那台尚未组装的床身上摸了一下，然后让开位置，示意后面的人继续搬运。
陈靖宇没有休息。
他指挥着十几个战士把铣床的所有部件抬进溶洞深处一间新辟出来的车间里。
这间车间是在缴获消息传回来之后提前准备的，地面用碎石和石灰垫平夯实，墙壁用木板挡了防潮层，顶部还加了一层油布作为防尘帘。
他在车间里点燃了多几盏油灯，光线虽然不能和白天相比，但足够照亮工作区域。
铣床的安装定位他亲自来做。
他先用水平仪在车间的四个角落测量了地面的平整度，然后在地面上用石灰画出了铣床底座的安装轮廓线。
底座落位之后他又用水平仪在床身的纵横两个方向上反复校准了好几遍，直到气泡完全居中才让战士把底座的地脚螺栓灌浆固定。
丝杠的安装更耗费时间，他用量具和塞尺反复检查了丝杠与导轨之间的平行度，调整了尾座顶尖的位置，直到丝杠的偏摆控制在公差范围内才进行下一步。
赵刚带着后勤人员把缴获的无烟火药和钢材抬过来时，陈靖宇正蹲在铣床的工作台旁边，用一块细油石打磨平口虎钳的钳口平面。
赵刚把东西放在车间门口，叫了他一声。
陈靖宇抬起头来，看了赵刚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批物资，然后站起来，走到赵刚面前，没有客套，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来得正好。来帮忙搭把手，把那几箱巴祖卡弹药搬到里面那个角落去。”
他指了指车间最里面的一处用砂袋隔开的区域。
赵刚被他不由分说地拽了过去，弯腰搬起一只弹药箱，在陈靖宇的指挥下码放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