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直起身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陈靖宇又蹲回那台铣床旁边检查虎钳的水平度，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到对方那副满手油污却两眼放光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变成了轻轻的一叹，然后他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车间，去帮忙卸下一批物资了。
当天晚上，溶洞深处的油灯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工作台上铺满了拆开的勃朗宁机枪零件，枪管、枪机、节套、复进簧、供弹机全部被拆卸开来，按照拆解顺序排列在一块干净的白布上。
陈靖宇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开一张崭新的白纸，用铅笔开始绘制每一组零件的三视图和装配关系。
他在图纸的边缘用小字注明了每一处关键尺寸的公差范围，在枪机的闭锁凸笋旁边画了一个局部放大图，标出了闭锁面的角度和接触面积。
巴祖卡火箭筒被他放在了工作台另一侧的架子上，弹头的锥形空腔和尾管内壁尺寸他已经测量完毕，记录在图纸边缘的空白处。
铣床带来的那股热劲尚未退去，他抬眼扫了一圈这间刚成型的车间，又低头在图纸背面写下了计划表，在勃朗宁供弹系统旁边重重划了一道线，这是他决定攻克的第一靶。
巴祖卡火箭筒的解剖工作用了整整三天。
陈靖宇把火箭筒拆成了几十个零件，按拆解顺序码放在工作台上的白布上。
发射筒、点火装置、尾喷管、战斗部、引信、尾翼组件，每一个零件都用游标卡尺和深度尺逐项测量记录，数据填满了笔记本的好几页。
他在发射筒的内壁发现了一组极细微的螺旋膛线，很浅，几乎肉眼不可见，但用手指甲能刮到微弱的凹凸感。
这组膛线的作用不是让弹头旋转，而是让火箭弹在发射筒内获得一个初始的自旋，有助于离筒后的飞行稳定。
二段式点火药柱的设计让他在这个工艺面前蹲了很久。
第一段药柱的燃速快，用于将火箭弹推出筒口；
第二段药柱的燃速慢，用于在弹体飞出安全距离后继续推进。
两段药柱之间的延时精度直接决定了火箭弹的射程和弹道稳定性。
他在笔记本上画下了点火药柱的结构剖面图，在旁边注明了药柱的尺寸比例和燃烧时间的估算值。
三天之后，陈靖宇在车间里支起一块木板做的黑板，把技术组和几个骨干工匠叫到跟前，在黑板上画出了改进方案的草图。
保留巴祖卡的原发射筒结构，因为他手里现有的无缝钢管正好能匹配这个口径的加工要求，不需要重新设计筒身的承压结构。
改进的重点放在两个地方：一是将战斗部直径放大三个毫米，以容纳更多的破甲药型罩材料，提升破甲深度；
二是用根据地自产的无烟火药替代原装的推进剂，虽然药力和燃烧曲线的稳定性可能不如原厂产品，但至少供应链在自己手里，不会因为缴获弹药耗尽而停产。
黑板上画满了线条和箭头，从发射筒到尾喷管再到战斗部，每一处改进都用红粉笔标出了重点。
技术组的几个人蹲在黑板的各个角度，有人边听边记录，有人伸着脖子看那些标注着具体数值的剖面图。
陈靖宇讲完最后一句话，把粉笔头放回黑板槽里，拍掉手上的白灰。
首次静试在五天之后进行。
试射场选在一道干涸的河沟里，发射架固定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两百米外立了一块从日军工地上拆来的钢板靶，厚度大约和轻型坦克的装甲相当。
李云龙带着几个营连长站在河沟外侧的高地上，赵刚站在他旁边，手里举着一架望远镜，看着那个夹在发射架上的绿漆圆筒。
陈靖宇蹲在发射架侧后方，检查了火箭弹的安装位置，确认尾翼展开机构已经解锁，然后拉动了点火绳。
点火装置发出嘭的一声闷响，火箭弹尾部喷出一股浓烟，然后弹体以极慢的速度滑出筒口。
刚一离开筒口，火箭弹的姿态就出现了明显的偏摆。
弹体在空气中抖动着向右偏转，弹道歪歪扭扭划出一道弧线。
李云龙站在高地上看着那道不正常的弧线，急得跺了一下脚。
火箭弹在飞行了两百多米后一头栽进了靶场旁边的壕沟里，炸起一团泥浆和碎草。
陈靖宇没有等烟雾散尽就提着工具包走下了河沟。
他蹲在那道壕沟边缘，用手拨开被炸翻的泥土，找到了火箭弹的残骸。
战斗部已经触发了，药型罩烧出了一个不规则的穿孔，弹体的尾部结构断裂成了两截，尾翼组件中的一片翼面已经脱落，剩下的两片也没有完全展开到预定角度。
他把残骸带回车间，用放大镜仔细检查了尾翼展开机构的卡滞点，然后将故障定位在尾翼根部的弹簧铰链上，弹簧的弹性力矩不够，在火箭弹出筒的瞬间没能克服空气阻力将翼面完全推开，导致翼面只展开了不到一半的预定角度。
改良方案很快从故障分析中浮现，他换掉了原版的螺旋弹簧结构，改用一片经过预弯成型的弹性钢片来提供翼面展开所需的力矩。
钢片在静止状态下保持折叠状态，火箭弹出筒后空气动力和钢片自身的弹性恢复力共同作用，将翼面迅速推至展开位置并锁定，比弹簧结构的响应速度和可靠性更高。
铆工老周蹲在工作台前，按照陈靖宇画好的模板把钢片敲成预定的形状，陈靖宇接过来自己拿锉刀修整了钢片的弯折角度，装到尾翼组件上测试了几次折叠和展开的动作。
他用锉刀将翼片根部的棱角削出新的斜面，钢片的弹性让他手指感到一股对抗的力度，每次折叠时能感觉到它蓄着一股劲，随时准备弹开。
他反复折叠释放了二十多次，直到每一次展开的锁定声音都完全一致，才把那套组件装进新的弹体里。
第二次试射在第二天下午进行。
同样的发射架，同样的标定距离，同样的钢板靶。
旁边那棵被钢丝穿胸靶弹打出一个结疤的树桩还在原来的位置上站着。
陈靖宇蹲在发射架侧方，拉动点火绳。
点火药引燃的闷响过后，火箭弹平稳地滑出筒口。
尾部的火舌喷射稳定，呈明亮的橙黄色，长达两米多，尾翼在离筒瞬间展开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