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箭弹飞行姿态平直，没有偏转或者晃动，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稳定而清晰的白烟轨迹，拖曳着火舌撞向两百米外的钢板靶。
弹头与钢板靶接触的一刹那迸出一团耀眼的橙黄色火光，爆炸声随即传来，钢板上方腾起一股灰黑色的烟团。
钢板向后翻倒，砸在地面上扬起了大片的尘土。
陈靖宇等硝烟稍微散开一些之后走到钢板旁边蹲下来检查破甲效果。
钢板被击穿了一个孔洞，边缘是熔化后的金属凝固物，呈不规则的锯齿状。
他用游标卡尺伸进孔洞量了一下，深度大约八十毫米，已经完全穿透了钢板。
他拔出卡尺看了一下上面的刻度，站起来走到李云龙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把游标卡尺上的读数给他看了一眼。
李云龙凑过来看了一下尺子上那个数字，然后抬起头来，脸上的笑意从嘴角开始扩散，最后咧开了嘴。
他伸出右手，朝陈靖宇的方向张开，五个手指伸了一次，又伸了一次，等于十个手指：“先弄二十具。”
改进型巴祖卡的尾翼卡滞问题解决之后，陈靖宇着手组织小批量试制。
第一批十具发射筒和三十发火箭弹的零件同时投料，分散到各个作坊同步加工，筒身由密营车间负责卷制和焊接，尾喷管和点火装置由溶洞里的那台新铣床精加工，战斗部壳体由铸造组用翻砂模浇铸，药型罩则由陈靖宇亲自在车床上车制。
他定下一个铁规矩：所有战斗部的药型罩锥面角度必须用样板逐件检验，不合格的一律回炉，不得进入下一道工序。
但推进剂这边很快就出了状况。
不同批次的自产无烟火药在试射中表现出了明显的差异。
第一批装填的火箭弹射程稳定在两百米出头，第二批换上另一批次的发射药之后，同样的装药量、同样的发射角度，火箭弹的落点偏差飘忽不定，有的飞出去不到一百五十米就栽了，有的飞过了靶标落在两百五十米外的山坡上。
陈靖宇把试射数据汇总之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射程随批次变化的折线，折线的起伏幅度几乎肉眼可见。
他把那几批发射药的样品分别取了少量，在化学实验室里逐一做了燃速测试。
测试结果印证了他的判断，不同批次的硝化棉在细断度和塑化程度上存在差异，导致燃烧速度不一致。
有的批次燃速偏快，膛压曲线陡峭上升，把火箭弹推得更远；
有的批次燃速偏慢，推力不足，弹道末端明显下坠。
他把自己关进化学实验室，整整两天没有出来。
那间实验室是在溶洞最深处用木板隔出来的一个小隔间，面积不到十个平方，里面摆了一张桌子和几个陶罐，墙角堆着几袋原料。
通风靠一根从岩壁裂缝中引出去的竹管，效果有限，隔间里常年弥漫着一股酸味和乙醚的混合气味。
陈靖宇在桌上摆了几个粗瓷碗，一碗装着不同细断度的硝化棉样品，一碗装着石墨粉，一碗装着钝感剂溶液，手边放着一台从缴获物资里翻出来的小天平。
他用的方法很原始，先把硝化棉按不同的细断度重新分类，将纤维剪得更短更均匀一些，然后在每一批发射药中加入微量的石墨粉进行钝感处理。
石墨的润滑作用可以减缓火药颗粒的初始燃烧速度，使燃速曲线变得平缓，同时多批次之间的燃速差异也能通过调整石墨的添加比例来补偿。
他反复调整了几组配比方案，每一组配比都取少量样品做了燃速对比测试，然后根据测试结果重新调整配方，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轮，工作台上落满了火药粉末和被淘汰的样品。
赵刚在第三天中午端着一碗饭和一碟咸菜，硬闯了实验室的门。
他推开门的时候，一股酸雾扑面而来，呛得他眼睛立刻开始流泪。
他眯着眼看到陈靖宇正蹲在一个用砖头垒成的小炉子前面，炉子上架着一只铝锅，锅里翻涌着白色的浆状物，冒着刺鼻的白色酸雾。
陈靖宇本人也是一副被熏得不轻的样子，眼眶通红，鼻涕流下来也顾不上擦，正用一根木棍在锅里搅拌着硝化棉浆，搅几下停下来歪头咳嗽几声，然后继续搅。
赵刚站在门口被酸雾熏得说不出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放下饭碗和咸菜，退到门外弯腰干呕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片刻后，他一只手捂着口鼻、另一只手伸进来摸索着把饭碗和咸菜往陈靖宇的方向推了推。
陈靖宇从试验的间歇抬起头来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拿起一个空陶罐盖在铝锅上，暂时压住了一部分酸雾，使劲吸了吸鼻子，清了清嗓子。
他对赵刚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锯木头：“这套土法稳燃工艺的原理其实不复杂，通过控制硝化棉的纤维长度和石墨的添加比例来调整燃烧速度，只要把这两个变量的控制标准固定下来，后续的火药生产批次之间就不会出现太大的波动。”
赵刚在门外站直了身子，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水和鼻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东西，必须保密归档。”
他当天晚上就让文书把陈靖宇整理出来的硝化棉细断度和石墨添加比例的工艺文件誊抄了一份，装进文件袋里，在封面上盖了一个“密”字的章，锁进了团部的文件柜里。
改进后的巴祖卡在又一个浓雾笼罩的清晨被送到了突击排手中。
发射筒被涂上了根据地自己配制的灰绿色油漆，筒身上用铁錾子刻了编号和三八式步枪弹壳铆成的简易准星。
队里挑了几个身材结实、胆大心细的战士组成火箭筒小组，在靶场上练习了三天，练习的内容包括装填、瞄准、击发和转移阵地的整套动作要领。
陈靖宇蹲在靶场边缘观察了每一组动作，对一些细节做了微调，比如瞄准时右肩的抵靠位置、击发后迅速卧倒的时机、副射手更换火箭弹的配合节奏。
实战检验的机会很快来了。
日军一辆九七式坦克配合步兵沿着公路向根据地边缘的一个村庄推进，企图掩护工兵在村口修建临时据点。
突击排在日军行进路线侧翼的一片高粱地里设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