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预定位置之后，沈伯钧带着一个学徒开始拆解和重新组装炮架。
两人配合默契，螺栓拧松、大架分解、转移到新阵地、对接、插入螺栓拧紧，整个流程一气呵成。
沈伯钧直起腰来看了看怀表，耗时不到之前所需时间的一半，而且从头到尾只有两个人操作，不用像以往那样四五个战士喊着号子一起抬。
李云龙是在试跑进行到一半时听到消息赶来的。
他骑着一匹马从团部方向沿着山路跑下来，在河滩边缘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那门炮前面，没有看炮管也没有看炮闩，第一眼就落在了那对裹着黑色橡胶条的炮轮上。
他蹲下来用手在橡胶胎面上按了一下，又站起来绕着炮车走了一圈，检查了分段大架的连接处和那几颗高强度螺栓。
然后他对身后的警卫员喊了一声：“你，骑马上山，跟着炮车跑一趟，看看能不能跟得上。”
警卫员应了一声，翻身上马，沿着山路向上跑去。
陈靖宇让人把炮重新挂上骡子的鞍架，沿着警卫员跑过的那条山路开始上行。
山路的路面比河滩复杂得多，有碎石段，有被雨水冲刷出的浅沟，还有几段松软的土坡。
骡子在碎石段上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炮轮碾过沟坎时减震弹簧片发挥了作用，炮车的颠簸幅度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整个车队到达预定地点时，警卫员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下炮车的位置，不仅没有掉队，到达时间还比预期的快了将近一倍。
李云龙站在山路的终点，等炮车停稳之后，走过去伸手拍了一下那根还带着铸铁余温的炮管外侧，转头对跟在后面的几个炮兵排的战士大声说了一句：“这他娘才叫炮！以后行军打仗，再也不用被这铁疙瘩拖后腿了！”
陈靖宇没有接话。
他蹲在小靶场边缘的一块石头上，把手里的铁锤和铁钳递给旁边的学徒，自己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发新造出来的榴弹，托在掌心里，迎着阳光翻来覆去地检查着弹体表面的槽纹。
弹体是铸铁的，表面用预先刻好的模具浇铸出一圈圈均匀的凹槽，凹槽的间距和深度都经过计算，爆炸时弹体会沿着这些槽纹碎裂成大小相对均匀的破片。
弹体的内腔里除了装药之外，还预先填入了一层高强度钢珠，钢珠的直径经过筛选，大小统一，填充在药型罩的周围。
药型罩本身也做了改动，不再是单纯的锥形，而是在锥面上增加了几道环形的台阶，使爆轰波在通过药型罩时能够形成多股汇聚的射流，进一步提高破片的初速和分布密度。
他把这发榴弹装进一门三七式步兵炮的炮膛里，调整了射角，对准了小靶场中央那片已经提前布置好的人形靶群。
靶群由十几块木板钉成的人形轮廓组成，散布在大约半径几十米的半圆形区域内，用来模拟一个步兵班在开阔地上的分布密度。
他亲自拉动了击发绳。
炮声在河谷中炸开，炮弹在靶群中央偏上的位置爆炸，一团暗橙色的火光裹着灰黑色的浓烟膨胀开来，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将周围的枯草和浮土向外推出一圈波纹。
紧接着是破片击中木板的声响，密集、短促、连续不断，像是一阵由钢铁组成的暴雨在不到一秒钟内扫过了整个靶区。
等硝烟被风吹散了大半之后，靶场的景象呈现在所有人面前，十几块人形靶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穿孔，有的木板被打成了蜂窝状，边缘被破片撕成了锯齿形，靶板背面溅满了由被钢珠打断的木屑形成的细碎渣滓。
距离爆心最近的那几块靶板已经完全被击碎，只剩下几根木条还挂在立杆上，边缘的断茬参差不齐，露出新鲜的木茬。
几个站在靶场边缘的老兵，谁也没有开口。
几十年的战场经验让他们对爆炸品的杀伤半径有一种本能的判断力。
此刻他们看着那片被打得千疮百孔的靶区，在脑海中做了一次快速的估算，这发弹的杀伤半径至少比原来的普通榴弹扩大了两倍以上。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鼻翼翕动了一下，又缓缓地吐了出去，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陈靖宇蹲在炮位旁边，用铅笔在记录本上写下了几组数据，写完之后合上本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土和草屑，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些被击碎的木靶。
炮管还在散发着余热，从他站立的位置能感受到那股微弱的热辐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冷却，又像是在为下一轮升温积蓄力量。
一阵风从河谷上游吹过来，掀起他手里的笔记本，露出下面一页纸上画着的梯形药型罩草图。
他按住那页纸的边缘，等风过了才松开手，朝装配车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预制破片榴弹的威力测试通过之后，陈靖宇立刻着手安排批量生产。
第一批铸件从翻砂车间出来时，他蹲在成品堆旁边，一个一个地检查弹体表面的刻槽质量。
结果不太好看，将近六成的弹体在刻槽底部或者转角处有肉眼可见的砂眼和气孔，有的砂眼小如针尖，有的则连成一片，几乎把整条刻槽拦腰截断。
他在记录本上统计了数据，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说话，但眉头拧紧了。
他知道这些有砂眼的弹体在爆炸时无法沿着预刻槽纹均匀碎裂，破片的大小和形状会变得不可控，杀伤半径和密集度都会大打折扣。
他蹲在铸造车间的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刚刚敲下来的废品弹体碎片，翻来覆去地看着断口处的砂眼分布。
沈伯钧从车间里面走出来，在他旁边蹲下，把手里的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一下，重新戴上，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那块碎片，然后站起来朝车间里面走了一步，回过头说了一句：“跟我来。”
陈靖宇跟着他走进了铸造车间最里面那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工作间。
工作间不大，几个平方，堆满了各种旧工具和杂物，墙角放着一个用砖头垒成的小炉子，炉子旁边有一只被烟熏得漆黑的木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