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发射筒夹在台钳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白天要在铸钢车间试浇铸的复合模具方案和巴祖卡击发机构疲劳测试的排期，然后弯腰拿起扳手，拧紧了固定螺栓。
陈靖宇回到车间，没有停步，直接走到那门刚下线不久的三七式步兵炮前面。
他蹲下来，用手拍了拍炮架的木制大架，又站起来踢了一下炮轮的轮毂。
木轮毂外包着一圈铁皮，被泥地和碎石啃得坑坑洼洼，边缘有几处铁皮已经翘了起来。
这门炮全重超过两百公斤，在平坦的土路上拖拽还不算太吃力，但只要遇到上坡或者泥泞路段，至少要七八个人在前面拉、后面推才能挪动。
前几天在陈家峪那场战斗中，炮兵排为了把这门炮拉上预定的发射阵地，光是在那段泥坡上就耗了将近一个时辰，炮轮在泥里打滑，辐条崩断了两根，临时用山藤捆扎了才勉强撑到战斗结束。
他在炮架旁边蹲了很长时间，用铅笔在草纸上画了几条线，又用手抹掉重新画。
画完之后他把草纸铺在工作台上，开始画正式的图纸。
改进的核心思路是两条。
第一，把炮架的大架从整体式改为分段式，将大架从中间分解为两段，用高强度螺栓连接，行军时分段拆卸，用骡马驮运，进入阵地后再用螺栓快速组装。
第二，炮轮要改。
木头包铁皮的轮子太重，韧性也差，遇到石头路面稍不留神就会咯噔一下断掉辐条。
根据地里找不到橡胶来造实心轮胎，但缴获物资里有一些废弃的军用卡车轮胎，虽然破旧，但橡胶本身还能用。
陈靖宇盯着那些废轮胎看了半天，在心里构想了一个方案，把废旧轮胎切割成宽条，用铆钉固定在铁轮毂的外圈上，形成一层橡胶胎面，虽然没有充气轮胎的减震性能，但至少比铁皮直接磨石头强得多，在泥地和碎石路面上的附着力也会好一些。
他在轮毂和车轴之间又加设了一组用废弹簧钢板改制的简易减震装置，用来吸收一部分路面的冲击载荷。
图纸画好之后，他把老工匠沈伯钧叫了过来。
沈伯钧戴上那副用铜丝绑着腿的老花镜，把图纸举到油灯下面看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用手指沿着图纸上那根可拆卸大架的连接处比划了几下，然后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这个地方，如果只用螺栓硬连接，打几炮之后螺栓孔会被震松。得在连接处加一个青铜衬套，铜软，有自润滑性，既耐磨又方便拆装。”
他说完用手指在图纸上点了两下，标出了衬套的安装位置。
陈靖宇把图纸接过来看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两人蹲在车间里，围着那条连接处的局部放大图研究了整整一个下午。
陈靖宇负责计算衬套的壁厚和过盈量，沈伯钧负责确定铜料的配比和浇铸工艺。
墙角的焦炭炉重新升起了火，坩埚里的青铜料被加热到熔融状态，金黄色的铜水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沈伯钧用长柄钳夹着坩埚，把铜水小心地注入砂型中。
冷却后开模，取出两个还带着余热的青铜衬套，陈靖宇用卡尺量了一遍内径和外径的尺寸偏差，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内。
他用细砂纸打磨了衬套的内表面，然后将其压入大架连接孔中试了一下配合，严丝合缝，没有旷量。
大架的分段式改造在车间里铺开了摊子。
陈靖宇和沈伯钧一人负责一段，用那台万能铣床在工字钢上铣出连接端面的定位止口，再用钻床打出螺栓孔。
两段大架各自加工完毕后，在地面上对接起来，插入螺栓拧紧螺母，然后用水平尺检查了整个架体的直线度，偏差不到一毫米。
炮轮的改造同步进行。
陈靖宇从废轮胎堆里挑了几条磨损程度相对均匀的胎面，用刀割成宽度一致的条状。
铁轮毂的外圈用电钻打了一排铆钉孔，把切割好的橡胶条贴在轮毂上，用铆钉逐段固定。
他铆得很仔细，每一颗铆钉敲进去之前都先用手摸一下铆钉杆有没有弯曲，然后才下锤子。
轮毂和车轴之间加装了一组减震弹簧片，弹簧片是从缴获的日军卡车板簧上切割下来的，经过淬火调整了弹性。
第一对炮轮改造完成后，他让人把炮轮装到一门炮架上，推着在车间外面的碎石路上来回走了几趟。
轮胎压在碎石上没有打滑，辐条也没有断裂的迹象。
样炮的组装是在试制车间里完成的，两段大架在地面上对接后，用高强度螺栓拧紧，青铜衬套将连接处固定得严丝合缝。
炮轮装上车轴，减震弹簧片压到位。
沈伯钧蹲在旁边，看着整门炮从一堆散件变成一具完整的武器，伸手拍了一下炮架大架上的那颗螺栓头：“这个东西，今天之前我脑子里只有个大概形状，今天算是落到实处了。”
陈靖宇蹲在炮轮旁边，用扳手最后拧紧了一颗螺栓。
远处突然传来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声音不大，方向在十几里外，应该是某个方向的部队在搞爆破作业。
陈靖宇侧耳听了几秒钟，分辨出是定向爆破的药量特征，与本地的爆破训练规程吻合，便不再管它，继续把工具箱收好，拍了两下轮毂上的橡胶胎面，确认它牢固地铆接在铁胎上，然后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一眼整门炮在试制车间昏黄的灯光下投出的、长而结实的轮廓剪影。
他蹲回工作台边，重新摊开了下一张图纸。
样炮拉到靶场试跑的那天上午，河滩上的石块被前几天的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大大小小的石头半露在沙土外面，棱角分明，一脚踩上去都硌脚。
陈靖宇把炮架组装好，检查了每一颗螺栓的紧固状态，然后让人把牵引绳套在一匹骡子的鞍架上。
骡子拉着炮车在河滩上小跑起来。
改装后的橡胶炮轮碾过那些尖利的石块时，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轮毂外侧包裹的废旧轮胎条有效地吸收了大部分冲击，炮车的整体姿态平稳，没有出现之前木轮炮车那种剧烈的跳动和偏摆。
牵引绳没有绷得太紧，骡子的步伐比预期的轻松不少，以往至少要四个人在前面拉、后面推才能挪动的铁疙瘩，此刻被一匹骡子就轻松带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