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每个工位配备了一张简单的操作卡片，卡片上用炭笔画出工序示意图和关键尺寸的公差范围，固定在工位前方的木板上，工人做几步就可以抬头看一眼确认没有遗漏。
他又在装配区的入口处设了一个质检台，安排两名有经验的老工人专职负责检验。
所有完成装配的炮弹在装箱之前必须经过质检台的逐发检验，弹体外观、引信松紧、弹带完整性、密封状态，每一项都合格之后才能在弹体底部用钢印打上编号。
不合格的当场退回原工序，由操作工人自行返工。
班组核算制度同步推行。
每道工序每天消耗的原料数量和产出的合格品数量都要逐一登记，由各组的组长在当天收工前汇总上报。
数据汇总之后陈靖宇亲自核对，然后把各组的产量和良品率誊写到装配区门口那块用木板钉成的公示栏上。
第一天的数据贴出去之后，排在末尾的那几个组的组长当天晚上就蹲在一起商量改进办法，有人提出重新调整工位上的工具摆放顺序以减少多余动作，有人建议在装药工序前增加一道筛分以加快称量速度。
效果很快显现出来。
第一周的产量比竞赛前的平均水平翻了一番，良品率没有下降，反而因为每个工人的操作更专注而略有上升。
工人们自发地延长了工作时间，有人在吃完晚饭之后又回到车间继续干，有人把工具带回住处利用休息时间打磨修整。
马灯的光亮从傍晚一直亮到深夜，换了一茬又一茬灯油，厂区里打磨机运转的声音没有断过。
李云龙在第二周的头一天骑马来到厂区催货。
他掀开装配区门口的布帘子走进去时，看到的景象让他站住了，沿着车间墙壁从近到远码放着一排排已经装箱的炮弹，木箱上标注着批次号和数量，层层垒起，一直堆到接近棚顶的高度。
手榴弹的成品筐也装得满满当当，每一枚弹体上都被涂了一层防潮的桐油，在油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他在堆得整整齐齐的弹药箱之间走了一圈，伸手拍了拍其中一只木箱的箱盖，感受了一下箱壁传来的紧实感。
他张了嘴，故意压低了声音：“不够不够，还得再快点。老子要一仗打出去，吓得小鬼子做梦都怕。”
他说完之后自己没绷住，嘴角朝上扯了一下。
陈靖宇把那块记录着各车间产量数据的木板翻过来，让李云龙亲自看那组长和成品数量，“到昨天为止，炮弹已经完成一百六十发，手榴弹超过两万八千枚。按这个速度不用两个月，就能把订单数全磕下来。”
他从怀里抽出一张提前准备好的军令状，铺在弹药箱的箱面上，内容只有一行字：“独立团兵工厂保证于限期内按质按量完成全部任务，如有延误，甘受处分。”
落款处已经签上了他的名字。
他拿起笔，递给李云龙：“团长，签字吧。”
李云龙接过笔，在军令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帽套回笔杆上，右手伸出来摊开手掌。
陈靖宇伸手和他击了一掌，清脆的响声在车间里回荡开来，附近的工人听到之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随即响起了更高涨的喧嚷声。
陈靖宇把军令状折好塞进自己的衣袋里，转身走回装配线，拿起一枚待检验的弹体对着灯光检查起表面的光洁度。
李云龙在车间门口站了一阵才离开，翻身上马时回头看到装配区门外的布告栏前围着一圈刚交班的工人，正踮着脚往前挤着看产量排名的更新，有人搓着手，有人嘴里念叨着自己的班组编号，有人回头冲同伴喊了一句明天的干法，然后人群爆发出一阵带着笑声的吵闹，盖过了焦炭炉顶弥漫出的细碎火星声。
命令是在生产竞赛进行到最火热的时候下达的。
赵刚把调令递给陈靖宇时，他正蹲在装配区门口核对当天的产量数据。
调令的内容很简洁，冀中军分区新组建的兵工厂缺乏技术骨干，军区决定调陈靖宇前往支援，时限紧急，接令后立即出发。
陈靖宇把调令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没有多说什么，当天晚上就把手头的工作逐项交接给了沈伯钧和几个车间负责人，图纸分类装进油布袋，工具挑了几样最常用的打包好。
第二天天不亮，他带着三个骨干，赶着两匹骡子驮着器材和图纸，沿着山路出发了。
走了整整五天。
翻过了几道山梁，涉过几条河流，穿过两道日军封锁线的缝隙，终于在第五天傍晚到达了冀中军分区兵工厂的所在地。
带路的通信员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前停下，朝庙门方向指了指：“到了。”
陈靖宇站在庙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没有说话。
庙宇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被烟火熏黑的梁架，墙壁上的泥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和碎石。
庙前的空地上用几根木桩和一块油布搭了一个棚子，棚子下面挖了一个土坑，坑边架着一只铁匠炉，风箱的手柄已经被磨得发亮。
这就是所谓的机床和铸造车间。
他带来的那三个骨干站在他身后，也没有人说话。
沉默了片刻，陈靖宇把肩上背的工具包卸下来放在地上，挽起袖子，从骡背上解下一根钢钎和一把斧头，转身对那三个骨干说了一句：“伐木，搭架子。”
当天晚上，破庙前面燃起了一堆篝火。
陈靖宇蹲在火边，在一块木板上用炭笔画出了简易车床的改造方案，用一根从铁路线上拆来的废旧钢轨作为机床的床身基座，导轨部分用锉刀和油石打磨平整，主轴箱用铸铁浇铸，手摇驱动。
需要的材料在当地都能找到，加工难度不大，关键是导轨的平行度要在安装时仔细校准。
图纸画完之后他又蹲在火边加画了一页迫击炮弹尾翅的下料模板，递给当地一个木匠出身的战士，让他照着模板用薄铁皮试冲了几片，确认尺寸无误后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
第二天一早开始施工。
陈靖宇带着当地战士用斧头和锯子从山上砍来合适的木料，在破庙前的空地上搭起了几个工作棚，棚顶盖上茅草和油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