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的火把还在蜿蜒游动，歌声已被晚风带走，只剩下零星的喊声从远处传来。
他看了很久那些火光，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把酒壶里的最后一口酒倒在地上，然后将空壶轻轻放在脚边的石头上。
他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夜空。
星星很多，山风正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边的两个人说：“一个旧时代结束了。接下来要造的不再是枪炮，是犁和机床，是让孩子们不再死于战火的未来。”
山下传来一阵更加热烈的欢呼声，新的火把加入到那条蜿蜒的长龙之中。
夜风把火苗吹得斜向一侧，火光边缘跳跃着明亮的余烬，在夜风中飘散、上升，融入头顶那一片深蓝色的天幕里。
他把空酒壶搁在刚才坐过的那块石头上，朝山下走去，火光把他的轮廓拉长，又在他身后缓缓收拢。
消息是午后传到兵工厂的。
陈靖宇正在工作台上组装一枚新式引信的样品。
他用镊子夹住一根细小的弹簧，正要放进引信体的导向孔中。
院子里突然炸开一阵喧哗，喊声和金属敲击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
他手里的镊子顿住了。
一个学徒工从门口跌跌撞撞跑进来，脸上全是泪痕，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把话喊完整：“日本投降了！日本投降了！”
镊子从陈靖宇手里滑落，弹簧弹跳了一下滚到桌面上，他没有去看。
他站在工作台前，在那一瞬间里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然后他把手里那枚还没装完的引信轻轻放回工作台上，摘下沾满机油的手套，一步一步走出车间。
阳光刺眼。
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有人把帽子抛向空中，有人抱着旁边的人的肩膀使劲摇晃，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几个老军工围在一起，不说话，只是互相传递着一碗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老酒，每人喝一口又传下去。
远处传来朝天鸣枪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铜锣和铁盆被敲得震天响，声音撞击在岩壁上又折返回来，形成一波接一波的回音。
陈靖宇站在车间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沈若兰从人群后面跑过来。
她的医疗围裙还没解下，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了，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在颤抖，到了他面前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陈靖宇伸手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一句话也说不完整，只是相拥流泪。
李云龙从团部大步走出来，一脚踩在一只倒扣的弹药箱上，跳了上去。
他站在弹药箱上，手里攥着那顶洗得发白的军帽，朝院子里的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他娘的，小鬼子终于完蛋了！弟兄们，今晚加肉加酒！”院子里爆发出一阵更加猛烈的欢呼声，有人把手里的枪举过头顶，有人开始把成串的鞭炮挂到树枝上，预备在夜里点燃。
赵刚从后面走上来，他没有站到高处去喊话，只是拉着李云龙从弹药箱上下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现在还不是彻底放松的时候。立即整备部队，随时准备接受上级的受降命令。仗打完了，局面还乱着，不能让胜利冲昏了头。”
李云龙从弹药箱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点了点头，转身朝通信班的方向喊了一声：“通知各营连长，半小时后团部开会。”
那天晚上，整个驻地都沉浸在狂欢之中。
篝火燃起来，酒碗在人群之间传递，歌声和笑闹声持续到很晚。
深夜，当最后一批庆祝的人散去之后，陈靖宇一个人走进了兵工厂的车间。
他没有点大灯，只拉了工作台上那一盏小油灯。
火苗跳动着，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阴影。
他坐在工作台前面的条凳上，没有画图，没有拿工具，只是坐在那里。
桌角放着一本用麻线装订的实验记录本，封面已经被机油和汗渍浸透成了深褐色，纸边卷起了毛边。
他伸手把那本记录本拿过来，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画着最初改良黑火药的配比数据，铅笔字迹被汗水和化学溶剂洇花了几个地方，但大部分内容仍然清晰可辨。
在页面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小字，是他当时顺手写下的：“初步试验效果尚可，仍需进一步优化。”
他合上记录本，手指在封面上缓缓抚过。
那些凹凸不平的印痕是工具和零件在桌面上反复摩擦时留在封套上的痕迹，每一道痕迹都对应着某件武器、某次测试、某个不断修正到天光大白才停手的深夜，以及那些当时觉得漫长无期、此刻却已迅速退入记忆深处的日子里，他自己伏案时的一道剪影。
他拉动墙壁上的电灯开关，悬在头顶的那盏白炽灯泡闪了两下，稳定地亮了起来，在四壁上投下没有阴影的光线。
手边的铁锤和锉刀在光照下一动不动地平摊在台面上，他把它们并拢了一下位置，在桌角排放整齐。
他再看了一眼墙上贴的那张早已不再使用的生产进度表，然后缓缓吹熄了工作台上的油灯，站直身体，朝门口走去。
天花板上那盏电灯的黄光照在他的肩章和干净后露出的后颈上，把他的轮廓从暗处中勾勒出来，又在他跨出门坎的瞬间将影子全部收拢到身后的车间里。
夜色清凉，天际已经发白。
受降命令是在狂欢后的第二天清晨下达的。
独立团奉命赶往附近的日军独立混成旅团驻地，执行受降接收任务。
陈靖宇在出发前一夜没有睡觉。
他把一盏油灯拨到最亮，在工作台上铺开一张白纸，用铅笔写下了一份详细的“重点军工物资甄别清单”。
清单上的条目不是按物资类别排列的，而是按优先级分为三个等级，第一等是精密机床、光学仪器和特种钢材，第二等是通用机床和化工设备，第三等是普通工具和原材料。
他在每一项后面都注明了判断标准和甄别方法，比如如何从外观判断一台铣床的导轨精度，如何从铭牌编号辨认设备的出厂年份和产地。
第二天一早，他带了二十多个自己亲手培养的技术骨干，开着两辆经过改装的卡车出发。
卡车上装了几条备用轮胎、两桶燃油和一大捆麻绳，车厢里铺了一层干草用来缓冲颠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