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其余时间不是在提升机房就是在高炉旁边，手上的工作手套磨破了好几双，指甲缝里嵌满了铁锈和油泥，洗都洗不掉。
第二十一天的凌晨，修复后的高炉开始点火。
第一批焦炭和铁矿石从炉顶装料口填入炉膛，热风炉向炉内鼓入加热过的空气。
炉膛内的温度缓慢上升，透过观察孔可以看到炉料在高温下开始熔融，暗红色的铁水从炉料缝隙中渗出，沿着炉底汇聚成一小片亮橙色。
陈靖宇站在高炉的操作平台上，手里拿着一根长柄取样勺，站在观察孔旁边盯着炉膛内部的变化，没有挪动位置。
赤红色的铁水的反光在他眼睛里有规律地闪烁着。
当铁水从出铁口奔涌而出，顺着导流槽流入沙模时，在场的工人们爆发出一阵沙哑的欢呼声。
有人蹲在地上看着那道赤红色的铁流发呆，有人摘下安全帽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又赶紧把帽子扣回头上。
陈靖宇站在出铁口侧面，等铁水流速稳定之后伸手感受了一下辐射的热度，然后走到一旁在随身的笔记本上记下了开炉后的第一个参数。
他没有欢呼，但他的手指从出铁口检修盖板上沿，那一小段铸铁还带着新近冷却的细微收缩纹，他顺着纹路的走向摸了一下，心里算了一下开炉时间和出铁量的匹配关系，然后把取样勺放回原位。
他望着那道铁流，在轰鸣的鼓风机声和铁花炸裂的细碎声响中，看到火焰的边缘已经从熔融的金属地带蔓延到了更远的地方，那些在战争间隔中失去热度的事物，正从这场浇铸中再次接通自己的血脉。
高炉恢复生产之后，陈靖宇开始着手建立简单的标准化生产线。
首批产品不是武器，而是农具，他用那台高炉铁水铸造了一批镰刀、锄头和铁犁的毛坯，经过锻打、淬火和开刃后，分发给周围正在复耕的农民。
农民们最初对这批年轻人抱有怀疑，有人拿到镰刀后反复翻看，有人用指甲试了试刃口的硬度，还有人把锄头举到阳光下检查有没有铸造砂眼。
几天试用之后，怀疑的声音渐渐少了，有人开始主动到矿区来打听什么时候能再打一批犁铧，有人蹲在铸造车间外面看着铁水倒进模具，嘴里念叨着“这铁好，打出来的东西实在”，然后陈厂长这个称呼就在人群中渐渐传开了。
陈靖宇蹲在高炉前面的空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刚打好的锄头，用手指沿着刃口摸了一下，确认淬火硬度达标，然后把锄头递给了旁边等待的农民。
铁花在他身后的出铁口方向飞溅起来，在落日的光线中发出短暂而明亮的光辉。
他直起腰，朝远处正在重新生长出禾苗的田野望了一眼。
1945年8月15日，那个消息是通过电台传来的。
陈靖宇当时正在阳泉矿区的高炉旁边，蹲在一堆刚冷却的铸铁犁铧前面，用锉刀修整一件样品的边缘毛刺。
通信员从团部骑马飞奔而来，马蹄在矿区碎石路上溅起一串火星，人没等马停稳就跳了下来，攥着一张抄着电文内容的纸，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而断断续续：“日本……投降了……广播里说的……日本天皇亲自广播的……投降了！”
矿区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有人把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摔，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有人摘下安全帽用力扔向空中，帽子砸在棚顶上弹了一下滚落到墙角，没有人去捡。
几个铸工蹲在高炉旁边，听到消息后先是愣住，然后一个接一个慢慢站起身来，有人把满是油污的手掌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个年纪最小的学徒工先是咧嘴笑，笑着笑着就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旁边的人没有去劝他，只是伸手按了按他的头顶，然后自己也别过头去，大声擤了一下鼻子，声音盖过了炉火的轰鸣。
陈靖宇从地上站起来，手里还握着那把锉刀和那件没有修完的犁铧。
他站了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把锉刀和犁铧放在工作台上，摘下那副沾满铁锈和油污的手套，一个人沿着矿区后面的山坡慢慢走了上去。
他站在后山崖边的石头上，看着山下逐渐燃起的火把和篝火。
它们从矿区的各个角落亮起来，沿着山脚蔓延到远处的村庄，在夜空中汇成一条蜿蜒的长龙。
有战士朝天鸣枪庆祝，枪声从山脚下传来，一枪接一枪，没有停歇。
年轻人的笑闹声和欢呼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几乎要把夜晚的黑暗熔掉。
他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些火光，目光沉静，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李云龙找到他的时候，手里提着两壶地瓜烧和一布袋炒花生。
他把酒壶和花生往石头上一放，自己先坐了下来，用牙咬开酒壶的盖子，灌了一口，然后把另一壶酒递到陈靖宇面前：“站着干啥，坐下。”
陈靖宇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接过酒壶，没有立刻喝。
李云龙往嘴里扔了几颗花生，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酒气和花生味混在一起从他说出的字句里散发出来：“没有你老陈造的这些家伙，老子独立团得少打好几年仗。这第一碗酒老子敬你。”
他举起酒壶，和陈靖宇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
陈靖宇也仰头喝了一口。
地瓜烧的辣味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把酒壶放下来，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日军投降不等于和平。北边的局面比关东军更难对付。技术这条路不能停。”
李云龙嚼花生的动作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扔，又灌了一口酒。
脚步声从山坡下面传来。
赵刚也走了上来，手里没有拿酒，只捏着一份电文纸。
他走到两人旁边，没有坐下，站着安静了片刻之后开口说，语气不像平时那么正式，但也没有李赵刚式的随意和叹息：“上级来了电报。国家重建需要大量工业人才，组织上想正式调你去主持重工业恢复工作。”
陈靖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剩下的半壶酒放在膝盖上，双手握住壶身，手指沿着壶壁的弧度慢慢摩挲了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