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一个傍晚收工之后去了团部，把一份方案放在李云龙和赵刚面前。
方案封面上写着“兵工技术培训班”，他坐定后，把方案里的主要内容简述了一遍：面向各部队招收有一定文化基础的战士，按批次开设系统性的技术课程，从机械制图和公差配合开始，贯穿材料性能和热处理工艺，使学员在结业时具备独立操作设备和解决常见工艺问题的能力。
李云龙听完，眉头先拧了一下，习惯性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那个年代的指挥员对“读书识字”这个概念的固有看法：“培训班？现在前线的兵都不够用，哪有闲工夫让战士坐在屋里读书写字？识几个字能打仗吗？耽误了训练，上了战场吃亏的还是自己。”
陈靖宇没有立刻反驳。
他站起来，走到团部门口，回头朝李云龙招了一下手：“团长，你跟我来一趟靶场。”
李云龙跟到靶场的时候，看到的一幕让他没再说出反驳的话。
靶场上，一个前几天刚报到的新学员，入伍前只读过两年私塾，虽然认识一些字，但从未接触过机械，正蹲在一挺频发卡壳的九二式重机枪前面。
他手里拿着陈靖宇在培训班上讲过的膛线磨损判定表和一张用弹道学基础公式做成的小卡片，在用铅笔记下几组枪口初速和弹头质量的关系之后，用一把扳手调整了机枪枪管与节套之间的间隙，然后拧紧了枪架上的固定螺栓。
他装满弹板，扣动扳机，十发点射，弹着点全部落在百米外的人形靶区域内，没有一发脱靶，枪机也没有再卡滞。
李云龙站在靶场边缘看完了整个射击过程。
他把叼着的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两下，只说了一句话：“办。要人给人，要粮给粮。”
驻地北边的几间土坯房很快被腾空，墙壁用白灰刷了一遍，地面夯实后用石灰和沙土混合铺平。
一队战士从山上砍来松木，做成了十几套课桌和条凳。
门口挂了一块用松木板刨平后刷上黑漆的木牌，上面用白漆写着几个端正的大字，“八路军晋冀鲁豫军区第一期兵工技术培训班”。
第一期学员很快就招满了名额，都是各部队推荐的年轻战士，年龄大多在二十岁上下，最小的刚满十八岁。
入班时的基础参差不齐，有人连尺子上的刻度都认不全，有人已经能看懂简单的机械图纸。
陈靖宇没有按基础分班，他把所有人都编在同一个班里，从最基础的内容开始讲起。
教材是他自己编写的。
他没有用现成的工业教科书，那些书里的标准都是按照和平时期的工业条件和材料等级写的，和根据地现有的条件差距太大。
他用这几年来在战场上和车间里积累的实际经验为素材，从机械制图的三视图原理开始写，逐章延伸到尺寸公差与配合，再深入到各种常见金属材料的热处理方法。
每写完一章，他就在当晚用炭笔抄写到一块用木板磨平后刷上黑漆制成的演示板上，第二天上课时挂在土坯房的前墙上供学员抄录。
演示板写满了就用湿布擦掉，第二天再写新的内容。
第一堂课的内容是机械制图基础。
陈靖宇站在那块黑板前面，手里捏着一截粉笔，在木板上画了一个最简单的轴套零件三视图。
台下坐着几十个学员，有人面前摊着用废纸订成的笔记本，有人面前只有一块用木炭削成的“铅笔”和一块用废旧纸板剪成的“写字板”。
陈靖宇画完三视图之后转过身来，把粉笔头放在窗台上，拍掉手上的白灰，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今天先学怎么看懂一张图纸。往后你们要自己造东西，图都看不懂，什么也造不出来。”
命令是在深秋的一个清晨送达的。
中央决定将独立团整编为野战部队一部，由李云龙率领即刻北上，进入东北。
通信员把电报递到李云龙手中时，他正在院子里洗脸。
他读完电报上的内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毛巾往水盆里一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嗓子：“通知各营，准备开拔。”
陈靖宇收到消息时正在培训班上课。
他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捏着粉笔，正在画一根传动轴的剖面图。
通信员在门口喊了一声，他放下粉笔走出教室，站在土坯房的屋檐下听完了通信员转述的北上命令。
他点了点头，回到教室里，用湿布把画了一半的传动轴剖面图擦掉。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他说了一句“今天的课先上到这里”，没有再多解释，转身走出了教室。
沈若兰在当天下午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她没有多问，只是从柜子里翻出那只用旧军装改制成的行李袋开始往里面装东西。
厚棉袜叠了几双塞进背包夹层，护膝用布条捆好放在棉袜旁边，一套换洗的内衣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最上面，最后在行李袋外侧的网兜里插了一双备用鞋垫。
她的动作很利索，每放好一样东西就用手按平一下，盖上包盖之后拉了拉束口绳，试了试松紧，然后退后半步站着，没有说话。
傍晚时分，两人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站了很久。
深秋的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把树梢上最后的几片黄叶吹落下来，在他们脚边打了几个旋。
沈若兰把被风吹到脸前的一绺头发拢到耳后，开口的声音不大：“我去给你守好后方医院。”
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你去给新中国打出一个兵工厂。”
陈靖宇伸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了一下。
他松开手，转身跳上停在路边的卡车。
卡车的发动机咳嗽了两声然后稳住了转速，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车轮碾过落叶和碎石，沿着山路向北驶去。
车队北上的道路并不太平。
公路两侧的村庄有些已经空了，有些还冒着未燃尽的炊烟，路边偶尔能看到被遗弃的车辆残骸和散落的弹箱。
国民党散兵和土匪在沿途设卡袭扰，虽然规模不大，但频率很高。
队伍在白天赶路，夜间宿营，前哨班每次出发前都要先探明前方路段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