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热河一带时，车队在一段山路上下坡，一辆装载重型机床的卡车传动轴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断裂声。
卡车在路面上滑行了一段然后停住，驾驶员跳下车检查之后报告，传动轴断裂了。
断裂的位置在后桥与变速箱之间的连接处，整根传动轴从中部断开，两端的万向节都还完好，但整根轴管已经扭成了麻花状，无法继续使用。
没有备件可以更换。
附近几十里内没有修车铺。
陈靖宇从后面一辆车上跳下来，走到那辆故障车旁边蹲下来看了一下断裂的情况，又用手转了转传动轴两端的断口，然后站起来沿着公路前后看了一眼。
路边有一间已经废弃的铁匠铺，屋顶塌了一半，墙角的铁砧还在，地上散落着几块锈蚀的铁料和一副用旧的风箱。
铁匠铺的炉膛虽然已经积满了灰土，但炉壁的耐火砖大部分还在。
他让人把这辆故障车推到铁匠铺门口。
在工具箱里翻了一阵，找到一段从报废装备上拆下来的生铁坯料，又找了几根废旧弹簧钢，然后蹲在炉膛前面开始生火。
他把风箱拉杆上的积灰擦掉，试了几次，确认风箱还能用，然后开始在焦炭火上熔化生铁。
烧红的铁水被浇入一个他在路边用砂土临时挖成的铸型中，冷却后形成了一根粗短的轴套毛坯。
他将轴套毛坯夹在便携式台钳上，用锉刀和刮刀手工修整了轴套的内孔和端面，然后用一段从废弃卡车上拆下来的旧轴管改制了中间连接段，将三段连接在一起，用螺栓紧固。
整个过程用了将近两个小时。
传动轴重新安装在卡车上时，他钻到车底最后检查了一遍螺栓的紧固状态，然后爬出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和碳灰，朝驾驶员做了个启动的手势。
发动机启动，挂挡，传动轴转动正常，没有异响，动力平稳地传递到了后桥。
赵刚站在路边看完了全过程，没有多说什么，直到陈靖宇爬出车底才开口说了一句：“你这个本事，搁古代能当六部尚书了。”
陈靖宇蹲在路边，把手伸进水桶里洗掉手臂上沾的黑灰，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他没有接话，只是朝车队前方的路看了一眼，然后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跳了上去，关上车门。
车队继续向北行驶，窗外的景色从太行山的黄土丘陵逐渐过渡到了热河地区的荒野和农田之间的过渡带，气温也越来越低。
远处连绵的山脉在午后低矮的云层下呈现出深蓝色的轮廓，那些山后面，就是他要去的地方。
车队穿越长城的时候，天色灰蒙蒙的，城墙的砖垛在寒风中裸露着，有些段落已经坍塌了，碎石散落在坡面上。
陈靖宇从副驾驶的窗户探出头看了一眼那道蜿蜒的城墙轮廓，然后把领口收紧了一些。
车队的车轮碾过碎石和干枯的草根，沿着一条被坦克履带反复碾压过的土路继续向北行驶。
进入东北之后，车窗外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太行山那种被流水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黄土丘陵逐渐平缓下来，视野变得开阔，地平线拉得很远。
路边偶尔能看到废弃的工厂围墙和锈蚀的管道支架，它们竖立在荒野中，像一具具被遗弃的巨大骨架。
抚顺的露天煤矿在视野尽头显露出轮廓时，陈靖宇让驾驶员停了一下车。
他下车站在路边，用手搭在额前遮挡住低垂的太阳，望向远处那个巨大的矿坑。
矿坑的边缘层层叠叠，像一道被巨斧劈开的伤疤嵌在大地上。
坑底有积水和散落的轨道，几台被拆掉了动力机头的挖掘机歪斜着停在轨道尽头，铲斗半埋在泥浆里。
沈阳铁西区的景象让他站了很久。
整片整片的厂房沿着街道排列，红砖墙面上布满了弹孔和烟熏的痕迹，屋顶的钢架裸露在外，玻璃窗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
路面被重车压得坑坑洼洼，积水在凹陷处映出铅灰色的天空。
他沿着厂区间的主干道走了一段，在每一处厂房的门口停下来看了看里面的设备基础，那些地脚螺栓的预留孔还在，轨道沟的轮廓也清晰可辨。
在铁西区边缘一处被放弃的关东军修械所里，他推开锈蚀的铁门，用手电照亮了车间内部。
车间的顶棚有几处塌了，地面散落着碎瓦和锈蚀的零件。
车间深处，三台苏式车床还固定在原来的位置上，床身上的防锈油已经干涸，露出来的导轨面在灯光下反射出暗淡的金属光泽。
他用手抹掉导轨上的灰尘，借着手电的侧光观察了一下导轨表面，沿着导轨的完整行程检查了各段的磨损情况，又用手转动了几下各手柄检查是否有卡滞。
三台车床的导轨和主轴箱都保存得相当完整，没有发现肉眼可见的严重磨损或锈蚀。
他直起身来，在手电光柱切开的黑暗里来回走了半步，然后用光向架子上、角落里扫去。
地下仓库的发现是在第二天。
他在修械所后院的杂物堆下面找到了一扇被覆盖的铁板门，撬开锈死的锁，打着手电沿台阶走下去。
仓库里堆满了用油布包裹的金属坯料，规格整齐，码放有序。
他用撬棍撬开一只木箱，用手电照了一下箱子里的钢棒，断面呈银灰色，质地均匀，密度适中，用指甲刮不出划痕。
他又连续撬开了几只箱子，确认了不同规格的合金钢种类后，他把撬棍放在地上，蹲在那排木箱前面，用手电沿着仓库的墙壁扫了一遍。
这里储藏着十几吨特种合金钢。
这些钢料对枪械生产的价值，比任何缴获武器都要高。
但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他面前，当地缺乏稳定的电力供应。
修械所的变电设备已经被拆走了，通向车间的电缆也被剪断，断口处裸露的铜丝在墙角的阴影里微微反光。
他蹲在修械所门口的台阶上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厂区的围墙走了一圈，找到了两辆被遗弃的日军柴油发电机。
发电机的机身落满了灰土，外壳有几处凹陷，但内部的缸体和曲轴还完好，没有燃油，没有防冻液。
他让人从其他报废车辆上抽出柴油，加满油箱，用一段新的导线重新连接了电缆接头，启动了两台发电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