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黑土不同于关内土地的腥厚，它带着一种更冷冽也更浓烈的气息，混杂着草根腐烂后沉淀的腐殖质气味和铁矿石细微的粉末味。
那种气息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这片工业废墟之上，站在了这场战争最关键也最广阔的舞台上。
六年前，他蹲在太行山深处的一座铁匠铺里，用一口铁锅和一把铁锤改良黑火药。
那时候他的全部家当就是几斤硝石的样本，一个破风箱和一把打磨过的钢锉。
六年过去，他把独立团手里的日制掷弹筒换成了齐装的生产线制式武器，把那台从铁路上扒回来的报废蒸汽机换成了一整套车铣刨磨俱全的加工体系，把两个刚毕业的见习工程师和十几个修枪匠带到了一支成熟的兵工队伍。
而此刻，在这片遍布废墟和弹坑的冻土之上，他建立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兵工总厂。
他有信心帮助这支军队打赢任何敌人。
就在这时，一匹战马从山道疾驰而来。
马蹄踏在碎石路面上，溅起一串火星和泥土。
通信员勒住马时战马的前蹄在半空扬了一下才落地，通信员翻身跳下来，跑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敬了一个礼，然后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封盖着红色密电戳的电报递过去。
陈靖宇接过电报，拆开封口，抽出电文。
电文不长，他目光快速扫过，然后又停在了第一行字上，读了一遍。
中央决定成立新中国最重要的军工领导机构，调他即刻前往哈尔滨报到，参与筹建工作。
他把电文折好，放进胸口的内袋里。
纸的边角碰到他胸口的皮肤，带着一点凉意。
他站在那块黑土地上，向南的方向望了很久。
那里有沈若兰，有老团长，有他最初点燃星火的那个铁匠铺和山洞。
在夕阳最后一丝余光沉入地平线之后，他才把视线收回来，转身看了一眼身后那座藏在山谷里的总厂，车间里的灯光透过伪装网的缝隙漏出来，照亮了山脚的土路和路边堆放的炮弹箱。
他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室，关上车门，朝驾驶员说了一句：“走吧。”
卡车发动，沿着向北的山路驶去。
车尾卷起的尘土在暮色中飘散，遮住了后视镜里正在缩小的总厂轮廓。
他的视线落在前方伸展的山路上，落在那条通向他从图纸到现实一步步构筑起的更大舞台的远方。
而他脚下的路，才刚刚开始。
春寒料峭，晋西北的山风刮在脸上还带着刀子一样的冷意。
日军对根据地发动了前所未有的“梳篦式”扫荡，兵力密集，推进迅速，联队一级的单位沿着主要公路平行推进，步兵在两侧山梁上拉网搜索，不留空档。
独立团的多道防线被压缩，阵地被迫放弃，部队只能频繁转移。
李云龙在临时团部里对着地图焦躁地来回踱步。
临时团部设在一个废弃的羊圈里，石墙被烟火熏得发黑，地上铺着干草，地图摊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
他背着手来回走了几趟，最后站定在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那条被日军工兵标示过的公路线。
“他娘的。”
李云龙一拳头砸在木箱边缘，“鬼子的工兵学精了。咱们埋的那些绊雷压发雷，人家拿探雷器一扫就找出来了，找出来就拆掉，跟进了自留地一样。大摇大摆顺着公路走，反倒成了他们最安全的路线。”
赵刚蹲在一旁的石头上，皱着眉头看着地图没有说话。
李云龙喊通信员去找陈靖宇。
陈靖宇掀帘子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李云龙那张黑得能滴出墨水的脸。
他走到木箱前面，扫了一眼地图上那些密集的箭头，没有说话，等着李云龙开口。
李云龙一巴掌拍在地图上，震得木箱上的茶缸跳了一下：“必须想个狠招，让鬼子走一步死一个人，走到哪死到哪！”
陈靖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来，凑近地图，沿着日军行军路线看了一段，又用手量了一下各段路线的距离。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了一句：“我去前沿看一眼。”
他带着一个侦察兵摸到距离日军控制区最近的一处制高点，趴在土坎后面用望远镜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日军行军纵队沿着公路推进，前队有两排步兵开路，中间夹着几个扛着探雷器的工兵，工兵每走几步就在地面上扫一下，发现可疑位置就蹲下来标记。
工兵把地雷挖出来之后就放到路边集中处理，动作熟练，配合默契。
陈靖宇的视线从那些工兵身上移开，落在了后面的步兵纵队上。
士兵们排成两列走在公路上，枪扛在肩上，帽檐压得很低，队伍密集，队形整齐。
他们的左右两侧是开阔地，几乎没有可以用来隐蔽的沟坎和树丛，地形决定了他们只能走公路。
他放下望远镜，在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判断。
回到团部之后，他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一页空白页，一边用铅笔在纸上画图，一边对李云龙说：“传统的地雷爆炸范围固定，有经验的兵在听到引信动作的时候可以卧倒或者找地形躲避，破片打出去的角度也固定，炸不到卧倒的人。”
他画了一个圆柱体的轮廓，然后在圆柱体底部加了一个弹簧的示意线，又在圆柱体顶部画了一个锥形破片罩。
“如果把雷体装在一根弹簧上，触发之后先不引爆，而是让它弹到半空中，大概齐腰的高度，再炸。破片从上往下罩着打，纵队里的人无处可躲，卧倒也没用。”
李云龙凑过来看那张草图，看了几秒钟，眼神变了。
他抬起头来，用力在陈靖宇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大得让陈靖宇晃了一下：“好！就搞这个！兵工班全力配合你，仓库里的缴获物资随便用！”
陈靖宇回到窑洞兵工作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作坊里点着两盏煤油灯，灯芯被拨得很高，昏黄的光照在墙壁和工具架上，拉出一道道晃动的影子。
他把挎包往工作台上一放，从灶台下面扒出一块没烧透的木炭，转身在黑板上开始画图。
工匠们和几个骨干战士围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