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后，李云龙站在其中一辆被击毁的半履带车旁边，弯腰捡起一具还带着余温的铁管发射筒，翻过来看了看底部那个简陋的击发装置又放回原处。
他把陈靖宇拉到那几辆还在冒烟的装甲车残骸前面，抬手指着那堆扭曲的钢板和焦黑的坐垫残片，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看见没有，今天这一仗，你小子这几根铁管子顶得上两个炮营。”
随着战场态势逐渐胶着，部队对弹药和武器的需求越来越大。
陈靖宇估算了一下修械所的产能，又对比了前线报上来的消耗数据，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李云龙的指挥部。
李云龙正蹲在一张摊开的地图前面，用铅笔在地图上画着进攻路线，看见陈靖宇掀帘子进来就知道他又有什么想法。
果然，陈靖宇开口第一句就是：“团长，产能不够。我想换个地方，扩大生产规模。”
李云龙放下铅笔，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转过身来看着陈靖宇说：“你想换到哪去？”
“通化。那边有一个废弃的煤矿，巷道还完整，地面有水有电的基础设施。附近也方便疏散和伪装。”
李云龙没再多问，从桌上翻出一张通化地区的军用地图铺开，手指在一个位置点了点：“是这个矿？”
陈靖宇凑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行。”李云龙把地图折起来塞进他手里，“这事你说了算。需要人直接从各营抽，需要物资打报告，我批。”
陈靖宇带着两个从电厂出来的学员和几个技术骨干，在三天之内完成了从修械所到通化废弃煤矿的转移。
煤矿的主井口已经塌了一半，砖石结构的井架还立着，但表面的铁件已经被当地人拆走了不少。
他沿着巷道走了一圈，用电筒检查了各段巷道的支护情况，确认主体结构没有大面积坍塌后，决定把地面厂房利用起来，同时在地下巷道里开辟一个隐蔽的总装车间。
他把分散在几处的技术力量全部集中到这座煤矿里，按他设计的模块化生产方案重新布置了工位。
车床组、铣床组、钳工组、装配组，每个组负责一个独立的工序阶段，半成品在组间流转，最后进入总装线。
这样安排的好处是，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都不会影响其他环节的生产，而且新工人上手只需要掌握自己的那一道工序，培训周期大大缩短。
第一批整枪从总装线上下来的时候，距离他搬到煤矿才过了不到十天。
但国民党的飞机也来了。
美制p-51战斗机在低空掠过山脊，机翼下挂着的炸弹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冷光。
轰炸机编队飞过时，整个山谷都在颤抖，炸弹落在山坡上掀起的土石落下后，地面留下一个个还在冒烟的坑洞。
陈靖宇蹲在山脊的一处突出岩石后面，举着望远镜看着那些飞机在天上盘旋了一个来回。
飞机没有找到目标，矿区的厂房被伪装网和覆盖着泥土的木板遮盖得严严实实，从空中看下去和周围的山体没有区别。
但飞机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附近又盘旋了一圈，投下了几枚炸弹，炸点落在矿区东侧约一百米的山坡上，蹦溅的碎石打碎了伪装网一侧的木条。
陈靖宇放下望远镜，用手背抹掉沾在脸上的土渣，转身回到矿区。
他带着那两个电厂出身的学员，在山沟里走了整整一天。
他们沿着干涸的河床向上游走，用手拨开灌木和藤蔓，检查两侧山体的岩层走向和裂隙分布。
在一处被藤蔓覆盖的岩壁后面，他发现了一个朝内的天然溶洞口。
洞口不大，只能容纳一个人侧身通过，但用手电照进去之后发现，里面的溶洞空间相当大，主洞室至少有篮球场那么宽，高度足够站立，而且溶洞内部还有几个分岔向山体深处延伸。
洞壁的岩石坚硬，没有明显的渗水痕迹，地面也比较平整。
他钻进去在溶洞里来回走了两趟，用电筒检查了洞顶和洞壁的裂隙情况，然后站定，在脑中快速评估了改造方案，这里完全可以在短时间内改造成一个地下总装车间。
他立刻组织人手开始施工。
洞口被拓宽到能容纳一辆架子车进出，洞内地面用碎石和水泥砂浆找平，架设了照明线路和通风管道。
洞壁的裂隙用黄泥和石灰封堵防止渗水，洞顶加装了护网防止落石。
洞口用三层原木和一层钢板进行了复合加固和伪装，覆盖上泥土和树皮之后，从外面看和周围的山体几乎没有区别。
排烟管道被引入一条地下暗河，利用流水降温消除热信号，即使飞机在正上方掠过，也无法通过红外或温差发现异常信号。
轰炸机数次从这片山区上空掠过，但在高空侦察时始终未能发现任何异常。
而洞内灯火通明，车床和铣床二十四小时运转的嗡嗡声被厚重的岩壁隔绝在山体内部。
半个月后，李云龙带着赵刚来总厂视察。
李云龙弯腰钻过伪装洞口，在溶洞里站定后，抬头环顾了一周洞内排列有序的工位和流水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看着陈靖宇说：“你小子，真是把整个战场装进了保险柜。”
陈靖宇站在车床旁边，手里拿着一支刚刚完成铣削的枪管，正在对着灯光检查膛线。
他没有抬头，把手里的枪管翻了个面，继续看着光线在膛线槽内反射的路径，过了几秒才说：“弹药基数还不够。我准备再增加一条子弹复装线。”
赵刚站在旁边听完这话，和站在溶洞中央的李云龙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两人同时看向了那个映在洞顶灯光下埋头检查枪管头尾的人影。
一九四六年深秋，东北的黄昏来得早。
陈靖宇站在总厂外的黑土地上，看着远处一车车刚碾制完成的迫击炮管被骡马拉出山谷。
炮管在平板车上码放整齐，管口被油纸封住，管身还带着刚车完最后一刀余热蒸腾的痕迹。
夕阳把天地间染成一片金黄，那些炮管在斜阳的照射下泛出一层温润的金属光泽，像一条金色的河从山谷里缓缓流淌而出。
他弯腰抓起一把脚下的黑土，放在鼻尖闻了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