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手指在残片上留下的火药痕迹上碾了一下检查粉末质感，转身走回了兵工作坊，来到黑板的侧面，用手指抹了一块干净区域，用木炭在上面写下了几行修订参数。
张师傅跟着他回到作坊里，站在车床边等他开口。
陈靖宇把木炭放下，从工具架上翻出一根没有加工过的铜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身面对作坊里的众人，语气简短：“导向管改用铜管，内壁用砂纸磨光，把摩擦力降到最低。弹簧用更粗的钢丝重新缠绕，绕好之后淬火处理，确保回弹力达标。延时引信换成铜管内置压实的黑火药粉，用量和压实度要精确控制，不能再靠烧导火索来碰运气。”
“抛射药的药量重新计算，”他拿起一个小药勺，比了一个份量，“加到原来的两倍，药室口再用蜡封封死，确保燃烧完全。”
他说完就开始动手。
作坊里的煤油灯一直亮到了天亮。
兵工班连续熬了两个通宵。
陈靖宇自己几乎没有合眼，他坐在车床边，亲手调试每一根弹簧的预压力和回弹速度，用卡尺反复测量每一段铜管导向管的内径，用砂纸打磨到光滑为止。
他用手把弹簧压到底，然后放开，看着弹簧弹起来的高度和摆动的次数，停下来记了一组数字，又重新拿起一根钢丝开始缠绕。
第三天傍晚，第二组样品终于完成了。
经过三次迭代改进，第四版跳雷在赵家峪训练场进行正式演示。
陈靖宇带着三个兵工班的战士，在训练场中央按实战间距埋设了三枚跳雷。
他亲自确定了每一枚雷的位置和绊线走向，第一枚埋在主路中央，绊线横拉；
第二枚埋在主路右侧两米处，绊线与第一枚错开半米；
第三枚埋在左侧的浅沟边缘，绊线高度更低，紧贴地面。
三枚雷的布局呈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正好覆盖了日军行军纵队最可能占据的路面宽度。
埋好之后，二十多个稻草人在雷区后方被依次插进土里，模拟日军行军队列。
前面几个扎得比较密集，模拟尖兵和前队；
中间一排放得最密，模拟主力纵队；
两侧还各插了两个，模拟警戒步兵。
稻草人身上穿着从日军尸体上扒下来的旧军服，远远看去，还真像一支正在行军的队伍。
李云龙、赵刚、魏和尚和一营长张大彪都到了。
李云龙站在训练场边缘的一棵大柳树下面，双手叉腰，眼睛盯着那些稻草人，嘴角叼着一根草茎来回嚼着。
赵刚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准备记录数据。
魏和尚把袖子撸到胳膊肘以上，正蹲在地上检查那根连接所有跳雷的总绊线。
警卫排在训练场外围围了一圈，把看热闹的闲人挡在外面，不许靠近。
魏和尚检查完最后一处连接点，站起来朝陈靖宇的方向喊了一声：“好了！”
陈靖宇点了点头，退到柳树后面，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红旗，举起来，然后猛地往下一挥。
魏和尚深吸了一口气，攥住那根总绊线，用力一拉。
地面先是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像有人在地底下闷声敲了一下鼓。
紧接着，三团黑影同时从土中窜了出来，带起一片泥沙和碎石。
那些黑影窜到大约齐腰的高度时停住了，悬在半空中，像是三颗从土里蹦出来的铁球。
然后，轰隆巨响几乎连成了一片。
三团火球几乎同时炸开，破碎的弹片在阳光下闪出一片密密麻麻的银色光芒，那些光芒在半空中呈扇形扩散开来，像一把把无形的镰刀同时朝四周挥出。
正前方的那排稻草人在爆炸声中猛地一颤，最前面的几个被拦腰扫过，草绳断裂，稻草从破裂的军服里涌出来，在空中飘散。
中间那排被最近的几片弹片击中，直接断成了两截，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家，稻草芯子向外翻着，露出里面焦黑的竹篾骨架。
两侧那几个警戒步兵位置的稻草人也被弹片波及，有的被打得草屑横飞，有的歪倒在插孔里，军服上被撕开好几个口子。
爆炸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秒才逐渐消散。
训练场上安静了片刻。
李云龙嘴里的草茎掉在了地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大得旁边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娘的！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大步走到雷区前面，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被打烂的稻草人，又站起来回头看着陈靖宇，眼睛里亮得发光：“这玩意儿往鬼子行军路上撒一片，比一个机枪排还管用！”
赵刚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那些稻草人前面，弯腰捡起一片嵌在稻草里的弹片，捏在指间看了看，然后直起身来，转身对陈靖宇说：“威力确实够。但我想说的是，这雷对敌人士气的摧毁作用可能更大于直接杀伤，鬼子兵看到同伴走着走着突然从地面弹起来炸开，心理上先垮了。”
陈靖宇站在柳树下面，没有接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铺在树根上，蹲下来用手指点着纸上画的几个示意图：“埋设的时候有讲究。绊发和压发要混合使用，主路上用绊发，路肩上用压发，压发雷上面用薄土轻轻盖一层，不要压实，踩上去就炸，探雷器扫不出来。两种引信混着埋，鬼子工兵拆了一颗绊发，往前一走就可能踩上压发，让他们无从下手。”
他站起来，用鞋尖在雷区外围画了一条虚拟的线，然后抬起头来看了李云龙一眼，语气平直地说了一句他可以按这个方法连夜赶制一个基数的成品并安排人把这批雷埋到日军必走的几条路上去。
李云龙没有犹豫，直接点了头。
赵家峪村口的谷场被临时改成了训练场。
谷场面积不大，地面被踩实了，边缘堆着几捆稻草和几根准备当靶子的木桩。
陈靖宇天没亮就到了，带着兵工班的几个人在地上画了记号，用木桩插出几条模拟道路的走向。
太阳刚冒头的时候，各营选送的民兵骨干就到了。
李云龙要求各营“挑机灵胆大的”，送来的人确实符合标准，都是二十上下的壮小伙子，眼神亮堂，手脚利索，站在谷场上腰杆挺得笔直。
陈靖宇清点了一下人数，一共四十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