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多话，蹲下来，从木箱里取出四枚教练雷摆在面前。
教练雷的外壳是用木料车成的，里面装的是砂土，重量和真雷差不多，但不会炸。
他把一枚教练雷拿在手里，转了一圈让所有人看清它的外形，然后开口了。
“这东西叫跳雷。埋进土里之后，有人踩到绊线或者踩到压发引信，它先弹起来，弹到腰这么高再炸。”
他蹲在地上，把教练雷放进一个预先挖好的浅坑里，盖上土，用手拍平，“破片从高处往下散，覆盖十五米。站着的人也跑不掉，趴着的人也跑不掉。”
他站起来，用脚在盖土上踩了踩，然后走到绊线的另一端，俯身把绊线挂在一根插在土里的小木桩上。
挂好之后他没有松手，而是用手拉住绊线，调整了一下拉力的大小，直到感觉松紧合适才放手。
“雷场选址不是说哪儿的地面看起来都一样。要找土质松软的地方，好挖坑，好盖土，不能有太多碎石和树根，盖上去的土层要和周围颜色一致。”
他蹲下来，用手在坑边抓了一把土，碾开，露出土里夹杂的几颗小石子，把石子捡出来扔到一边，“盖土之前必须先筛一遍，把明显的石子、树枝、草根都捡掉。不然敌人一眼就能看出这片土被动过。”
他起身环顾了一下围着他的民兵：“三人一组，轮流操作。今天的目的只有一个，让你们闭着眼睛也能把跳雷布到位。”
民兵们刚开始有些放不开手。
有人蹲在地上看着木壳教练雷迟迟不敢碰，有人握着教练雷的手指紧张到发白。
虽然知道是假的，但演示场上那几排被打成碎片的稻草人给人留下的印象太深了，让他们觉得这金贵东西不是自己这种人能随便摆弄的。
陈靖宇注意到了这种状态，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走到一个蹲在坑边犹豫的民兵面前，从他手里拿过教练雷，蹲下来，当着所有人的面重新演示了一遍全套的布设流程，挖坑、放雷、覆土、伪装、挂绊线、调整张力。
动作利索，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站起来，把教练雷又递回那个民兵手里，说了一句：“拆掉，重来一遍。”
那民兵咬咬牙，蹲下去开始拆。
第一遍动作还有点生疏，挖坑时铲子差点把坑壁铲塌，第二次就好多了。
陈靖宇在谷场上走了一圈，在每一个小组旁边停留几分钟，纠正他们的动作，有人绊线拉得太松，有人盖土没有压平，有人选的位置土质太硬，挖出来的坑壁不够整齐。
他全部指出来了，然后蹲下来手把手地教他们怎么调整。
两天之后，陈靖宇开始讲更复杂的布设方法。
他在地上画了三条模拟路，然后用不同颜色的木棍代表不同类型的雷和绊线的走向。
“跳雷不能单独布。一片雷场里，跳雷必须和普通压发雷、绊雷混在一起，形成不规则混合布雷。”
他把几根木棍插进土里，调整了一下位置，“日军工兵用探雷器到处扫，金属信号到处都是，他不敢确定哪一颗是跳雷哪一颗是普通雷。就算他找到了跳雷的金属部件，也未必敢动，因为旁边那颗可能是压发雷，一碰就炸。”
有民兵举手问：“教官，那咱们自己人怎么过雷场？”
“走预设的通道。每条通道的位置只有埋雷的人知道，画在图上，交到指挥员手里。平时不许任何人从非通道位置进入雷场。”
陈靖宇又拿起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通道的走向不能直来直去，要有拐弯，拐弯的角度要大，让敌人即使发现了通道的位置也猜不到走向。”
第三天下午，魏和尚带着警卫排的人来了。
他人还没走到谷场，声音先到了：“陈技术员！团长说了，侦察兵也得学会这一手，以后摸到鬼子后方去埋雷，不能光指望你们兵工班的人。”
陈靖宇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魏和尚一眼：“那就一起练。你们排编成两组，跟民兵混编。”
魏和尚二话没说，转身冲自己的排喊了一嗓子，警卫排的战士立刻散开，编进了民兵小组里。
训练临近结束的时候，陈靖宇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站在谷场中央，手里没有拿教练雷，而是空着手站在那里，扫了所有人一眼。
“最后说一个事情。”
他语气平淡，“你们都是各营挑出来的骨干，回去之后还要教其他人。记不住那么多的技术细节没关系，我编了一段顺口溜，把关键点都写进去了。回去背熟了，教给你带的人。”
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了一遍。
顺口溜不长，每句七个字，押韵，记起来不难。
陈靖宇重复了两遍之后，让所有人跟着念了一遍。
声音在谷场上空回荡了几次之后变得整齐起来。
念完之后，陈靖宇没有多说别的，朝人群挥了一下手：“解散。明天一早实弹考核。”
情报是在午后送到的。
侦察兵骑着一匹灰马从山道疾驰而来，马蹄踏碎了村口土路上的干泥块，在团部门口勒停。
他翻身下马，几步冲进院子，在门槛边站定，气息还没喘匀就开口了：“团长，鬼子一个加强中队，大约二百人，正沿陈家沟方向的土路向根据地腹地推进。队形整齐，前有尖兵开路，两侧有警戒。”
李云龙正蹲在院子里洗脸，他把毛巾往水盆里一扔，站起来，脸上的水珠也没擦，转身就进了屋。
赵刚已经把地图在桌上摊开了。
陈靖宇听到消息也赶了过来，站在门槛边上，没有往里挤，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蜿蜒的土路上。
陈家沟那段路是一条长约八百米的笔直谷道。
两侧是缓坡丘陵，坡度不大，但足够埋伏火力。
土路从谷底穿过，路面宽约三米，两侧是长满野草的荒地，再往外就是逐渐抬升的丘陵坡面。
谷道的两端都有弯道，日军一旦进入谷道，视野会被两侧的丘陵遮挡，无法观察到谷道尽头的情况。
李云龙的手指在地图上陈家沟那个位置点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就在这里打。以跳雷为核心，布一个混合雷场。一营在两侧山腰部署机枪火力，等鬼子在雷场里乱起来，再从两边压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