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了一下，声音很低：“你们后方能造东西，好歹还能补上一些。我们前线部队，有时候连复装子弹都舍不得打，一颗子弹打完，壳还得留着，等攒够了再送回后方重新装药。复装子弹这活儿，全凭手工。”
陈靖宇听到“复装子弹”这个名词时，手里捏着饼停了一下，把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咽下去，然后看着火光问了一句：“复装子弹的成品率能到多少？弹壳一般能复装几次？”张大山没有立刻回答，把手里的饼在火苗上方烤了烤，才说：“这我不清楚。只知道后方复装一批要等很久。有时候弹壳复装了两三次就裂了。”
陈靖宇没有继续问，但把这两个数字记在了心里。
天亮之前，队伍继续赶路。
又走了将近三个时辰，在凌晨最暗的那段时刻，队伍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陈靖宇在一块突起的岩石后面停下脚步，看到了黄崖洞。
山谷在晨雾中刚刚显露出轮廓。
两侧陡峭的山壁上，错落着几十个被人工开凿或改造过的窑洞，洞口搭着木架和遮雨棚，有些洞口还挂着油布门帘。
山谷底部有一条溪流，水声清亮，溪边架着一座木制水车，正在溪流的推动下缓缓转动，水车的轴上连着几根连杆和传动轴，通向旁边的一座工棚。
远处的洞口有人在搬运木箱，工棚里隐约传来铁锤敲打金属的叮当声和车床运转的低沉嗡嗡声。
山顶的防御工事隐约可见，是用石块和黄泥垒成的射击掩体，掩体的缺口处伸着机枪枪管的轮廓。
陈靖宇站在那里，看着溪流边那架吱呀转动的水车，看着那些从山壁上亮着灯光的窑洞口里漏出来的昏黄光线。
护送队开始沿着下坡的碎石路向那片灯火走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山谷中踩出细碎而低沉的声响，夜风把工棚里传来的那阵有规律的机械声更加清晰地送入了他的耳中。
左永福的窑洞办公室在黄崖洞主洞口西侧的一处凹陷岩壁里，洞口用几块木板拼了一扇门，门板已经变形了，关不严实。
陈靖宇弯腰钻进去的时候，看到里面空间不大，一张用木箱和门板搭成的桌子上堆满了图纸和文件，墙角的铁皮炉子里烧着几根柴，烟顺着烟道从岩壁的裂隙里排出去。
左永福站在桌边，穿着一套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军装，袖口磨得发白，领口敞着。
他伸出手来和陈靖宇握了一下，手心的老茧硬得像一块砂纸，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泥。
“陈技术员，一路辛苦了。”左永福的声音有些沙哑，是长期在火药和机油环境中工作的那种嗓子，“坐。”
陈靖宇在桌边的一块木墩上坐下来。
左永福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总部那边说了，你手里有好几样东西在独立团打出了名堂。但我不跟你绕弯子，我这里眼下最头疼的事情就一件，复装子弹的产量上不去。前线的子弹是按发算的，一发都缺不起。”
陈靖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跟着左永福走出窑洞。
工棚在主洞侧翼的一个浅岩洞里，洞口用油布帘子半掩着。
左永福掀开帘子走进去，陈靖宇跟在后面。
里面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工棚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煤油灯挂在支撑柱上，灯芯被拨到最大，但照亮的范围仍然有限。
地上铺着几块旧门板当作工作台，几十名工人坐在地上，每人面前摆着一只木盒和几件简陋的工具。
大部分人都在做同一件事，用锤子和铁钉拆卸哑火弹壳的底火。
手指被火药烧得焦黄，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灰烬。
旁边放着几只木盆，盆里装着用土法碾制的黑火药，颜色发灰，颗粒粗细不一。
装填弹药全靠一只小木勺，工人舀起一勺火药倒进弹壳里，用手指抹平，再用手掂一下弹壳的分量来判断装药量是否差不多，凭的全是手感。
陈靖宇的目光从一个工人身上移到另一个工人身上，没有说话。
不远处传来一声脆响，紧接着是一个人的闷哼。
他转头看去，一个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年工人正握着自己的左手，手掌上全是血。
一颗刚刚被他拆卸底火的弹壳在手里炸开了，弹壳的底部被火药气体崩裂，碎片划开了他的虎口。
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少年咬着嘴唇没有喊出声，但眼眶已经红了。
左永福快步走过去，看了一眼少年的伤口，回头朝工棚外面喊了一声：“卫生员！”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递给少年，“按住。”
他转回头，看到陈靖宇正看着那只被血浸透的布，补了一句：“这个月第三个了。”
卫生员跑进来，把少年扶到一边开始包扎。
陈靖宇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扫过木盆里的黑火药、沾着血迹的工具和那些低着头继续拆卸弹壳的工人，最后落在了工棚外面那条从山崖上流下来的溪流上。
他走出去，蹲在溪流边，用手试了一下水流的速度和温度。
然后沿着溪流向上走了几十步，观察了几处溪水的落差和河道宽度，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流量。
他蹲下来，从挎包里掏出一截铅笔和一块巴掌大的木板，开始在上面画草稿。
左永福从工棚里走出来，站在陈靖宇旁边看着他画。
陈靖宇在木板上画了一个水轮的外形，在水轮的轴心上接了一条传动轴，传动轴上画了两排凸轮和偏心轮。
他在旁边标注了几个数字，落差、流量、转速范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左永福：“这个水轮可以带动一个木制的转盘，转盘上装几只夹具，把弹壳夹住。工人只需要把弹壳放进夹具里，摇动转盘，转盘经过不同工位的时候自动完成底火拆卸、扩口、装药和装弹头的动作。全部是机械化操作，不需要人手直接接触火药。”
左永福蹲下来，凑近那块木板。
陈靖宇用铅笔把各部分的结构和联动方式详细解释了一遍，棘轮控制转盘的分度定位，凸轮推动连杆完成装药的定量压实，偏心轮驱动打底火的冲杆。
左永福听得很仔细，手指在那条传动轴的轮廓上点了一下，抬起头来，眼神从最初的困惑逐渐转为一种研究图纸时才有的专注和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