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东侧山脊的轮廓线刚刚被晨光照亮，稀薄的金色光线沿着山谷的斜面铺下来，落在那些被麻布包裹的无缝钢管上，泛出一层暗哑而均匀的金属光泽。
陈靖宇回到独立团驻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骡子驮着那捆用麻布包裹的无缝钢管走在山路上，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两个学徒工跟在后面，每人背着一只工具袋，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初到新地方的拘谨。
陈靖宇走在队伍最前面，文件袋贴身放着，一只手扶着骡子背上的捆扎绳，防止钢管在颠簸中滑落。
队伍刚进入村口的土路，还没走到兵工坊的门口，李云龙就从团部院子里冲了出来。
他显然是听到了消息，袖子撸到胳膊肘以上，手里还攥着一根没来得及放下的烟杆子。
他几步走到骡子前面，伸手在那捆钢管上拍了一把，麻布下面传来沉闷的金属回音。
李云龙的眼睛立刻就亮了。
“他娘的，真搞回来了！”他一把拽住陈靖宇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他往团部院子里拉，“走走走，进屋说！”
陈靖宇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稳住脚步，回头朝两个学徒工交代了一句“把钢管卸到工棚里”，然后跟着李云龙进了团部。
团部的桌子上还摊着一张地图，赵刚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凉茶看一份文件。
他看到陈靖宇进来，放下碗，笑了一下：“回来了？路上怎么样？”
“还行，过了两道封锁线，没碰上大股敌人。”
陈靖宇在桌边的条凳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卷用油布包裹的图纸，解开绳结，在桌上铺开。
李云龙已经等不及了，他站在桌边，双手撑着桌沿，眼睛盯着陈靖宇把图纸一张一张地展开。
当看到第一张完整的改进型掷弹筒总装图时，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跳了一下：“好！有了这玩意儿，咱们也能造小钢炮了！柱子，你看能不能直接仿个九二式步兵炮？那玩意儿威力大，一炮能轰塌半座炮楼！”
陈靖宇没有接话。
他把图纸全部展开，用手指在总装图的几个关键部位点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李云龙：“九二式步兵炮的材料和加工要求太高，咱们现有的设备做不了。无缝钢管够用，但炮闩、复进机、瞄准具这些部件，没有精密机床加工不出来。强行上马，做出来的东西打不了几发就得散架。”
他把图纸翻到第二张，指着上面画着的线膛身管剖面和配套的水冷套筒，“掷弹筒不一样。结构简单，材料要求低，加工难度小。改进之后配上咱们自己造的无缝钢管炮管和杯形弹托，精度能比日军的原版高一倍，射程也能稳定控制。”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而且轻，一个人就能扛着跑，打完就撤，适合咱们的打法。”
赵刚站起来，走到桌边，俯身仔细看那张改进型掷弹筒的图纸。
他看得很仔细，目光沿着图纸上标注的尺寸线和公差数字慢慢移动，在几个关键结构处停留了片刻，然后直起身来，对李云龙说：“老李，陈靖宇说得有道理。九二步兵炮是好东西，但咱们现在的条件做不了。掷弹筒轻便、灵活，适合咱们这种轻装游击的打法。先把这个搞出来，比什么都强。”
李云龙蹲在条凳上，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杆子，目光在图纸上扫了几个来回。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烟杆子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磕了两下，抬起头来看着陈靖宇：“线膛的？能打多远？”
“有效射程两百米到三百米之间，精度可以保证在这个距离上击中一扇窗户。”
“够了。”李云龙站起来，一巴掌拍在图纸旁边的桌面上，“够把鬼子炮楼上的机枪眼挨个点名了。”
他转身看着陈靖宇，嗓门大得外面的通信员都探进头来看了一眼，“柱子，你放开了整！要人给人，要物给物，咱独立团就是你的兵工厂！”
赵刚在旁边等李云龙说完，才开口补充了几句：“技术班的事也要抓紧。这次从黄崖洞带回来的两个学徒工可以当骨干，再从各连挑几个有基础的年轻人，由你统一培训。另外生产安全和保密工作也要跟上，图纸和材料的管理，要有专人负责，不能出了纰漏。”
陈靖宇点了点头，把图纸重新卷起来用油布包好，站起来走出了团部。
工棚门口，那三根无缝钢管已经被卸下来，靠在墙边。
两个学徒工正蹲在地上，从工具袋里往外掏工具，一件一件地摆在石板上。
陈靖宇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根钢管，用手掌贴着管壁从头摸到尾，感受了一下表面的平整度和直线度。
他把钢管放下，站起来走进工棚里面，工棚的木架上还摆着他离开之前留下的那些工具和半成品零件，上面落了一层灰。
他把工作台上的灰尘用袖子扫掉，把图纸在台面上重新摊开。
他弯腰凑近图纸，用铅笔在一个局部放大图中的弹托斜面角度上轻轻做了个记号，然后直起身来，透过工棚半掩的木门看了一眼库房的方向，那里有码放整齐的无缝钢管和全团战士期待的目光。
他拿起那根钢管对准门口透进来的剩余晚霞，眯起一只眼睛，沿着管壁看过去。
透过那道在暮色中微微发暗的金属管孔，远处的天边正慢慢沉入深蓝，像是等着他点亮另一盏灯。
陈靖宇回到独立团驻地杨村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骡子驮着那捆无缝钢管走在队伍最后面，蹄子在村口的土路上踩出一串沉闷的声响。
两个学徒工跟在旁边，每人背着一只帆布工具袋，脸上的灰尘和汗水混在一起，被晚风一吹，显出几条蜿蜒的纹路。
陈靖宇刚把骡子拴在工棚门口的柱子上，还没来得及把钢管卸下来，就看到李云龙大步从团部院子里走出来，身后跟着通信员，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和半壶酒。
“柱子！回来得正好，今晚喝两口！”李云龙走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地拉住他的胳膊就往院子里带，“老赵也在，菜都热好了。”
陈靖宇看了看骡子背上那捆钢管，又看了李云龙一眼，没有拒绝，跟着他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