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部院子里的石桌上摆着三碗菜，一碟咸菜疙瘩、一碗炖土豆、半盆白菜炖粉条，中间放着一只黑陶酒壶和几只粗瓷碗。
赵刚坐在条凳上，正往碗里倒酒，看到陈靖宇进来，笑了一下，把倒好的酒碗推到他面前：“辛苦了，先喝口暖和一下。”
陈靖宇端起碗喝了一口，地瓜烧的辣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确实暖和了一些。
他放下碗，从怀里掏出那卷用油布包着的图纸，放在石桌边上，但没有立刻打开。
李云龙夹了一筷子土豆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抹了一下嘴，开口问道：“东西都带回来了？”
“三根无缝钢管，壁厚均匀，材质没问题。工具也带了一套，够用了。”
“那下一步怎么搞？”李云龙把酒碗端起来又放下，眼睛盯着陈靖宇。
陈靖宇把油布包打开，抽出最上面那张图纸，在石桌上摊开。
图纸上画着一根粗短的管状结构，旁边标注了尺寸和几个局部放大图。
他用手指点了点图上标注的炮管位置：“仿制日军的八九式掷弹筒。结构简单，一个人就能操作，射程两百到三百米，杀伤力够用。”
李云龙凑过来看了一眼图纸，端起酒碗一口喝干，把碗往石桌上一顿，发出啪的一声响。
他用力在桌子边上拍了一掌：“好！老子早就想拿那玩意儿轰他狗日的了！鬼子用掷弹筒打了咱们多少回，这回该让他们尝尝自己的东西了！”
赵刚没有立刻表态。
他凑近图纸看了几眼，然后抬起头来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拉膛线的设备咱们有吗？”
陈靖宇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没有。黄崖洞有拉线机，但那台机器固定在那里，搬不过来。用现有的工具在钢管里拉膛线，精度保证不了，做出来的炮管打不了几发就废了。”
李云龙脸上的兴奋表情消退了一些，眉头皱了起来：“那怎么办？没膛线打出去不就满天乱飞了？”
陈靖宇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图纸翻到第二页，上面画着的炮管横截面是光滑的圆形，没有膛线的螺旋纹路。
炮管的尾端画了一个杯形弹托，弹托后面连接着一根尾管，尾管上装着四片尾翼。
“不用膛线。保留滑膛结构，用尾翼稳定炮弹的飞行姿态。箭矢大家见过吧？”陈靖宇抬起头，看了赵刚一眼，“箭杆后面有羽毛，射出去之后箭矢不会翻滚，始终保持箭头朝前。炮弹装上尾翼，原理一样，出膛之后尾翼在气流中产生稳定力矩，把弹体的自转和偏摆控制在最低程度。虽然极限精度赶不上线膛炮，但在两百米的距离上打中一扇窗户，没有问题。”
赵刚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图纸上那个带着四片尾翼的炮弹剖面图，手指在图的边缘轻轻敲了几下。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目光里没有质疑，只有一种确认之后的平静，开口说了一句：“那误差能有多大？”
“散布直径大约比线膛的要多一到两倍，但在有效射程以内这个差距不会太大。如果瞄准的技术到位，头部和胸部的瞄准误差可以互相抵消一部分，总体上足够用了。尾翼弹的制造比刻膛线简单得多，以现有的条件，一周之内可以出样品。”
李云龙蹲在条凳上，手里的烟杆子没点着，一直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他听完陈靖宇的解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烟杆子往石桌上一拍，站起来说了一句：“那就干。只要能炸，老子信你。”
制造炮筒的第一步就卡住了。
三根无缝钢管摆在工棚的地面上，用麻绳捆着，管口在煤油灯下泛着暗灰色的光泽。
陈靖宇蹲下来解开麻绳，拿起其中一根，用手指在管口外沿摸了一圈，感受了一下管壁端面的毛刺和厚度，然后站起来，走到铁匠铺那台用了几十年的老掉牙台钳前面，把钢管夹上去。
台钳的钳口已经磨损了，夹不紧圆管，他垫了两块薄铁皮才勉强固定住。
他用锉刀开始加工炮筒的底端，需要锉出一个安装击发机构的平面。
锉刀在钢材上推了几下就打滑了，刃口磨钝了，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
他把锉刀翻了个面试了试，结果一样。
张师傅在旁边蹲着，拿起那把锉刀看了看刀刃，摇了摇头：“这锉刀用了快十年了，钢火全没了。”
陈靖宇放下锉刀，没有多说什么，站起来在工棚里走了一圈，目光在各个角落扫过。
墙角堆着一台废弃的石磨，磨盘已经裂了，但磨盘底座那根铁轴还完好。
旁边还有几块从山上捡来的青石板和一堆碎铁料。
他又找到一只残破的木制脚踏纺车，轱辘和踏板都还在。
他把两样东西搬到工棚外面的空地上，蹲下来比划了一会儿，然后叫来两个学徒工，开始动手搭建一台脚踏砂轮机。
他用那根铁轴做主轴，把磨盘底座改装成轴承座，用从破板车上拆下来的铸铁飞轮套在主轴上增加惯性，用脚踏纺车的踏板和连杆做驱动机构。
砂轮片是从一堆报废的钢轨磨具里翻出来的，虽然已经磨损得只剩原来的一半厚，但表面还平整，装上去之后用手转动主轴试了试，转动顺畅，没有明显的偏摆。
他踩动踏板试了几转，砂轮片由慢到快地旋转起来，在阳光下卷起一阵细细的灰白色石粉。
他把钢管端部凑近砂轮片的边缘，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钢管的端面上火花四溅，钢材被均匀地磨去了一层，露出了新鲜的金属断面。
下一步是加工炮弹。
陈靖宇让学徒工从废料堆里翻出几块薄铁皮，用剪刀按照他画的样板裁剪成四片形状相同的尾翼，每片长约六厘米，宽约两厘米，尾部略微向外展开一个角度。
裁剪好之后，用锉刀修掉边缘的毛刺，再用铁钳弯出预定的弧度，然后把四片尾翼按照等分角度焊接到弹体尾部的套管上。
焊接的时候，学徒的手不够稳，焊枪在铁皮上稍稍多停了一瞬间就把铁皮烧穿了一个洞，只能重新裁剪一片再焊。
连续试了好几次，不是焊穿就是焊偏，折腾了两天才做出了四枚形状还算规整的榴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