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松开李云龙的胳膊，用手指了指河对岸那个弹坑，又指了指侧面不远处的河堤上插着的一根枯树桩，大约一百五十米开外，“降低射角，不用曲射，改成直瞄平射。打炮楼的枪眼，不用炸塌整座炮楼，只需要把榴弹从射击孔里打进去，在炮楼内部爆炸。”
李云龙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看了看陈靖宇，又看了看远处那根枯树桩。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了，连说了三声，一声比一声响：“干了！干了！干了！”
赵刚听完陈靖宇的平射方案，没有立刻表态。
他蹲在河岸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陈靖宇，语气不急不缓：“平射的时候，射手得暴露在敌人机枪火力下。炮楼里的机枪手不是瞎子，你架好了炮，人家也能看见你。你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陈靖宇还没来得及回答，赵刚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个问题，弹头打出去之后，怎么保证它穿进砖墙才炸？要是撞在墙上就炸，那最多炸掉一层墙皮，破片全留在外面，对炮楼里面的人造不成任何伤害。”
李云龙站在旁边，听完赵刚的话，脸上的兴奋收敛了一些。
他蹲下来，看着陈靖宇，等他的回答。
陈靖宇没有犹豫。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河滩的沙地上画了一个锥形的轮廓：“我打算在弹头里面装一个药型罩，用紫铜做的锥形罩，锥尖朝前，锥底朝后。锥形罩后面装填炸药，爆炸的时候，爆炸能量会把锥形罩从尖端开始向内挤压，形成一道高速金属射流。这道射流的温度极高，速度极快，打在砖墙上就像高压水枪冲泥土一样，能直接穿透砖墙，然后在墙体内部爆炸。”
他抬起头，看着赵刚和李云龙：“日军手里有好几式破甲弹，原理也是一样的。咱们没有精密加工设备，但药型罩的形状不复杂，用铜板手工敲也能敲出来。炸药用咱们自己配的硝化棉混合硝酸钾压制成型，爆速虽然比不上军用梯恩梯，但对付砖墙够用了。”
赵刚盯着沙地上那个锥形轮廓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手里的草茎扔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药型罩的材料你打算用什么？”
“从缴获的日军物资里找铜板。九二式步兵炮弹的弹带就是紫铜的，拆几枚就够用了。”
赵刚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陈靖宇当天晚上就带着两个学徒工翻遍了仓库里那堆缴获物资。
在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底部，他找到了几块厚度约两毫米的紫铜板，尺寸不大，但足够加工药型罩。
旁边还有几枚拆散了引信的九二式炮弹弹带，也是紫铜材质，可以回炉用。
他把紫铜板交给铁匠组的老郑头。
老郑头把铜板放在炉火上加热到暗红色，然后用锤子一锤一锤地敲成锥形。
铜板在反复加热和锤击下逐渐变软，又被淬火变硬，老郑头的手很稳，每一锤都落在同一个圆周上，锥形的对称度保持得很好。
敲了整整一个下午，第一个药型罩成型了。
陈靖宇用卡尺测量了锥体的锥角和壁厚，又用手摸了摸内壁的光滑度，喊了一声“就按这个尺寸继续做”，然后转身去处理炸药。
炸药的配制比他预想的更费时间。
硝化棉是用废棉布浸泡在硝酸和硫酸的混合液中制成的，晾干之后变成一种白色的纤维状物质。
他把硝化棉和硝酸钾按不同的比例混合，压制成小药柱，在河滩的隐蔽处做了几次爆速测试。
前几次的配比不是燃烧太快就是爆速不足，炸出来的射流没法穿透砖墙，只在砖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坑。
他调整了四次比例，在第五次测试时，一发装填了新配药的弹头打在预先砌好的砖墙上，砖墙的正面留下一个边缘整齐的圆孔，弹头穿入墙体后在内部爆炸，整段砖墙从中间裂开，上半部分向外垮塌。
在加工弹头的同时，他还做了一副可拆卸的两脚架和一套简易的缺口式瞄准具。
两脚架用从日军报废的九二式重机枪上拆下来的支架改装而成，可以在松软地面上支撑住发射筒的重量。
瞄准具的标尺他用铁片手工锉制，缺口和准星的位置按照弹道数据反复修整，再根据之前的落点结果用锉刀修正了几次标尺刻线的位置，使射角和标尺刻度尽可能一致。
几天之后，第一具完整的掷弹筒在工棚里组装完成。
陈靖宇蹲在工作台前面，那具改进后的掷弹筒横放在台面上，炮管、击发机构、两脚架、瞄准具全部安装到位。
炮管是用黄崖洞的无缝钢管加工而成，表面还留着打磨时留下的细密划痕；
两脚架的焊接点处有一些粗糙的焊渣，用锉刀修过但没能完全磨平；
瞄准具的标尺上刻着几道浅浅的标记线。
每一个零件上都留着明显的土造痕迹，但它们组成了一套完整的武器系统。
他伸出手，用手指沿着炮管的表面从尾部滑到前端，感受了一遍那些焊痕和铆接点的触感。
明天就要进行第一次实弹平射测试了。
靶场选在村东头一块废弃的打谷场上。
陈靖宇用沙袋和厚木板搭了一个模拟炮楼工事的靶标，外层钉了一层两寸厚的松木板，里面码放了两排沙袋，沙袋后面砌了一堵单砖墙，墙后竖了一根作为杀伤效果标志的木桩。
整个靶标从正面看，模拟了一个普通炮楼底层的厚度和结构。
他把两用器架设在距离靶标五十米的位置。
两脚架插入地面，炮口水平对准靶标正中央。
炮身高度刚好让瞄准具的缺口和准星连成一线，锁定在木板的中心位置。
他蹲在炮位旁边，检查了一遍发射筒的固定状态和击发机构的行程，确认一切就绪之后，向站在远处柳树下面的李云龙和赵刚打了个手势。
李云龙叼着烟杆子蹲在柳树根上，看到陈靖宇的手势，把烟杆子从嘴里拿下来，点了点头。
陈靖宇拉动击发绳。
击针撞击底火，发射药点燃，榴弹出膛。
整个过程在不到一秒内完成。
弹头拖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轨迹直飞靶标，撞在木板正面的瞬间，轰。
爆炸声很脆。
木板被炸裂，碎片向外飞散，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沙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