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蹲在炮位后面没有动，目光盯着靶标。
木板炸裂了，但沙袋纹丝不动，后面的砖墙连一道裂缝都没有。
弹头在接触到木板的瞬间就爆炸了，爆炸能量和破片全部消耗在外层木板上，没能穿透沙袋结构。
李云龙从柳树根上站起来，把烟杆子往地上一摔，几步走到靶标前面，弯腰看了看那些被炸裂的木板和完好无损的沙袋，嘴里开始骂：“这他娘的跟放了个炮仗似的！说好的穿墙炸呢？”
赵刚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陈靖宇说了一句：“别急着骂。让他看看是什么问题。”
陈靖宇没有争辩。
他站起来走到靶标前面，蹲下来检查那块被炸裂的木板的断口形态，又用手指捏起几片嵌在木板里的弹体碎片看了看。
他站起来，用刀尖撬开一枚尚未发射的弹头的引信室盖子，取出延期药管检查了一下。
药管里的黑火药粉末压得不够紧实，燃烧时间太短，而且药型罩的内壁在加工时留下的锉刀纹路太深，射流在形成过程中被那些微小的沟槽干扰了。
他回到工棚，把药型罩取出来，用细砂纸把内壁重新打磨了一遍，直到表面光滑到能反射出模糊的人影轮廓。
他又重新配制了一批延期药，将黑火药粉压得更紧实，延长燃烧时间。
重新装填完成后，他端着那枚弹头走回靶场，在所有人注视下装进发射筒。
他调整了一下瞄准具，深呼吸一次之后拉动了击发绳。
榴弹出膛，平直的弹道划过五十米的距离，弹头撞在木板上。
这次没有立刻爆炸。
弹头钻入木板，穿过沙袋，在撞到后面的砖墙时，延迟了大约半秒后，一声闷响从靶标内部传出来。
爆炸声被沙袋和砖墙闷住了大半，听起来不像刚才那么清脆，但紧接着一股灼热的气浪从弹头钻入的孔洞里喷出来，带着砖屑和灰白色的粉尘。
砖墙的背面炸开了一个碗口大的窟窿，边缘的砖块向外翻卷着，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断裂面。
那块作为杀伤效果标志的木桩被炸成了两截，上半截飞出几米远才落地。
李云龙第一个跑过去。
他蹲在砖墙前面，先看了那个碗口大的窟窿，又绕到砖墙后面看了一眼那个炸开的出口和断裂的木桩。
他站起来，转过身，二话不说，一把抱住陈靖宇，就在原地转了三圈才把他放下来。
陈靖宇被他转得脚底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李云龙的大手落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嗓门大得整个打谷场都能听见：“好！好！好！”
试验成功的消息在独立团传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陈靖宇蹲在工棚门口调试第二具两用器的击发机构时，几个连排干部就结伴跑来看稀奇，围着那具还带着焊渣的掷弹筒转了好几圈，有人伸手摸着炮管上的打磨痕迹。
李云龙从团部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围在靶标前面讨论了好一会了。
李云龙没有多说别的，只说了句：“李家镇外围那个据点，明天晚上打。”
他朝炮楼的方向嘬了一下烟嘴，吐掉嘴里的烟梗，“那个炮楼混凝土加固过，外墙厚实，四面只有几条窄射击孔。友军攻了好几次都没啃下来，鬼子管它叫‘铁壳核桃’。这回就拿它试炮。”
陈靖宇站起来，把手上的机油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我亲自操作。”
赵刚走过来，没有反对，只说了一句：“先推演一遍。”
当天下午，赵刚和陈靖宇蹲在团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张李家镇外围据点的地形草图。
炮楼的位置在据点中央偏南，四面开阔，最近的地形遮蔽是一百二十米外的一片坟包。
坟包上长着几棵半枯的柏树，可以遮挡射手的侧影，但发射时的火光和烟尘仍然有可能暴露位置。
“先以佯攻吸引火力。”
赵刚用树枝在据点东侧画了一个箭头，“三连从东面佯攻，制造主攻假象，把炮楼里的机枪火力引过去。你趁乱从南侧接近那片坟包，在坟包后方架位。距离炮楼大约一百二十米，勉强在你的有效射程之内。”
陈靖宇蹲在地上，目光沿着那根树枝画出的路线慢慢移动，在坟包的位置停了一下：“一百二十米，首发必须命中射击孔。如果第一发打不进去，鬼子就会把射击孔堵死或者转移火力方向，第二发就没有机会了。”
“你有把握吗？”
陈靖宇没有回答。
他蹲在地上，用一根草茎在坟包和炮楼之间画了一条直线，然后站起来把草茎扔在地上：“可以。”
行动当晚，月色昏暗，云层压得很低，山谷里几乎看不见星光。
独立团三个连在入夜后悄然出发，绕过日军控制的公路，沿着山间小路摸向李家镇外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队伍在黑暗中凭借脚下的路面感觉和前面人影的轮廓保持队形。
陈靖宇跟在队伍的中后段，身后跟着他的两个学徒工，小刘扛着那具改进后的掷弹筒，用麻布包裹着，扛在肩上；
小孙背着一只帆布包，包里装着四枚破甲弹，每一枚都用干布和棉花仔细包裹，防止在行进中碰撞。
陈靖宇自己背着一只工具袋和一只备用的击发机构，走在两个徒弟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队伍在据点外围的预定位置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趴在地上，陈靖宇趴在一片矮灌木丛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观察前方那座在夜色中呈现出一个深灰色轮廓的炮楼。
炮楼比他想的大一些，底层的射击孔离地面大约一米五，洞口不大，里面亮着一盏油灯，微弱的灯光从孔洞里漏出几丝。
据点东侧传来一声不太响的爆炸，是预设的爆炸物，用于制造佯攻开始的信号。
紧接着，三连的机枪在东侧打响，子弹打在据点外围的矮墙上，溅起碎土。
炮楼二层的机枪立刻开始还击，枪口焰在夜色中一闪一闪，射击方向全部指向东侧。
陈靖宇从灌木丛后面爬起来，低姿向前运动，两个徒弟跟在他身后，弓着腰，脚步轻轻踩在地面上。
三个人绕过一片矮墙残骸，在一排坟包后面蹲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