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靖宇蹲在炕沿上,上半身紋絲不動,只有握筆的右手在手電筒的光線下快速地在筆記本上記錄。
翻譯老孫每听完一段就在他的耳邊低聲補譯成中文。
情報的內容不多,但每一條都足以讓人的脊背發涼。
山本特工隊正在籌劃對黃崖洞兵工廠發動第二次大規模突襲,就在近期。
兵力比上一次有增無減,除了自動武器全面換裝外,還會攜帶一型新式的“無聲”槍械,專用于摸哨和刺殺指揮員。
行動代號“刈狼”。
傷兵說完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嘴里那根煙卷已經燒到了濾嘴,煙灰落了一截在枕頭上,他沒有再吸。
陳靖宇伸手把他嘴邊的煙頭取下來,在炕沿上按滅,站起來,掀簾子走出了衛生隊。
他站在院子里的棗樹下,夜風迎面吹來,把屋里的血腥氣和碘酒味從他身上吹散了一些。
他把筆記本合上,攥在手里,站了一會兒才抬腳走向團部。
李雲龍听完陳靖宇的匯報,把煙桿子從嘴里拔出來,攥在手里。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桌面上,桌板從中間裂開一道口子,擺在上面的茶缸跳起來翻倒了,水流了一桌。
“黃崖洞要是被端了,整個晉東南的彈藥供應都要斷。”
趙剛把地圖鋪在桌面上,“時間很緊,必須立刻上報旅部和總部,同時獨立團全團進入臨戰狀態,”
李雲龍沒有等他說完,已經抓起桌上的帽子扣在頭上,大步朝門外走去︰“通知各營營長,一炷香之內到團部開會!”
陳靖宇把鋪蓋直接搬進了兵工廠。
工棚角落里那張用門板和稻草搭成的簡易床鋪上,疊著一床薄被和一只當枕頭用的帆布工具袋。
他脫下外套掛在一根立柱上,彎腰檢查了一遍車床和銑床的潤滑油位,然後從牆角的木箱里翻出那支繳獲的山本特工隊沖鋒槍,放在工作台中央,打開始拆卸零件。
零件按拆解順序整齊地排列在油布上,他用卡尺測量了槍機、復進簧和機匣內腔的尺寸,把數據逐一記在工作台邊掛著的的木板上。
兩個從黃崖洞帶出來的學員站在旁邊等著。
陳靖宇沒有抬頭,把第一項任務分配下去︰用鋼軌鋼鍛打機匣毛坯,鍛好之後先按標記線粗銼出外形,等他親自上車床精車內腔。
他放棄了任何需要銑削的復雜結構。
機匣采用鍛打加手工銼配的方式,把鋼軌鋼加熱到橙紅色後在鐵砧上反復鍛打出粗胚形狀,冷卻後用銼刀和刮刀手工修出內腔和導軌。
槍管直接用車床從無縫鋼管上車出,膛線和閉鎖間隙全靠手工刮配。
木托用後山的核桃木,鋸出輪廓後用刮刀和砂紙一點點修出手感和貼合度。
最大的難題是減速器。
他需要把射速從每分鐘八百發降到四百發左右,用純粹的機械方式實現。
他從報廢的日軍火炮零件上找來幾根彈簧,用銅套做活動滑塊,將彈簧和滑塊組合後安裝在槍機後方的機匣尾部,在槍機後座到位時滑塊先吸收一部分後座能量再釋放,形成有效的減速節拍。
前三次試裝都失敗了,第一次減速不足,射速仍然高達六百發以上;
第二次彈簧過硬,槍機後座行程被卡死;
第三次銅套內壁的拋光不夠,滑塊在運行中卡滯嚴重。
他重新加工了銅套內壁,減少了滑塊與套筒的配合間隙,換了更細的彈簧重新繞制。
第四遍調整的結果勉強降到了接近目標的射速,但自動機在連續射擊末端打空了彈匣之後槍機沒有停在後方位置,前沖到了前方,導致下一發無法正常上膛。
他又拆開重新調整了復進簧的預壓量,把滑塊的質量削減了一小部分。
經過十幾次反復的失敗和修正,第一支樣槍終于能夠勉強連發射擊完一整個彈匣的子彈。
陳靖宇把裝好子彈的彈匣拍進槍身,槍機推彈上膛,對著工棚外的土坎扣動扳機打了個長點射。
槍聲在河谷中爆開,子彈打在土坎上碎土飛濺,彈殼從拋殼窗里接連飛出,落在他腳邊的泥土上冒著熱氣。
彈匣打空之後槍機停留在後方的位置上,整個循環沒有卡殼,沒有早開鎖,沒有供彈故障。
他把槍放在工作台上,拉動機匣尾部拉了一下槍機,感受復進簧的行程和滑塊的配合間隙在連續射擊後是否出現異常磨損。
子彈是全部打出去了,但精度表現不太理想,一個長點射的彈著分布在標定靶上拉成了一條傾斜的橢圓帶,散布比預期範圍大了一截。
槍管在打完一個彈匣後溫度上升明顯,握把處能感覺到熱度透過木托往掌心傳導。
他對精度和壽命都不太滿意,但心里清楚,以現有的鋼材、彈簧和子彈條件,這已經是能在黃土窩里逼出的極限了。
樣槍的試驗槍聲剛落,工棚外面就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
通信員跳下馬鞍時跑了幾步才站穩,他沒有進工棚,站在門口就喊開了︰“陳技術員!偵察兵回報,敵特在周邊各據點頻繁調動,黃崖洞方向也發現了可疑電訊!團長和政委請你去團部!”陳靖宇把手里的樣槍放在工作台上,用一塊干布擦了擦手上沾的機油和鐵屑,然後把槍從工作台上提起來握在手里,走向團部。
團部作戰室里,牆上的地圖已經重新掛好了,幾條新的紅藍箭頭標注在山地和公路線上,箭頭末端直指黃崖洞的扇形防區。
李雲龍站在地圖前面,雙手撐著桌沿,目光從第一道防線掃到第三道防線。
趙剛坐在側面的條凳上,面前放著幾份剛剛譯出的電報,鉛筆夾在指間。
陳靖宇掀簾子進來的時候,他在門檻邊上站了一下,沒有走到桌邊找凳子坐下,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地圖上新標注出來的黃崖洞方向和那幾個據點旁新添的箭頭符號。
李雲龍听到腳步聲後頭也不回地開口了︰“開始吧。”
陳靖宇走到桌邊,把沖鋒槍靠在自己坐的條凳腿上,從口袋里掏出那張用鉛筆頭標注過幾排數字的防御推演草圖,攤平在已經被鉛筆線和茶漬刮花的地圖邊緣,鋪在眾人面前。
夜風從沒有關嚴的門縫里灌進來,吹得牆上的地圖邊緣輕輕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