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一木的影子正如那条潜伏在太行山深处的影子一样，越过群山缓缓罩下，而独立团这把刚刚淬过火的钢刀，即将迎来最严酷的试锋。
缴获的几支百式冲锋枪堆在工棚角落的木箱里，枪身上还沾着泥土和未擦净的枪油。
陈靖宇蹲在木箱前面，把最后那支拆开了一半的冲锋枪举到灯下，仔细看了看机匣内侧的冲压痕迹和铆接点的做工，又摸了摸供弹坡的粗糙度，然后放下了零件。
他站起来，在工作台前站了一会儿，忽然坐下来拿起铅笔铺开一张纸。
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偶尔停下来换一把角尺量一下比例，再继续往下补几条辅助线。
按照设计，这支草图上的枪采用自由枪机原理，机匣用冲压工艺成型，外面只焊几处必要的加强筋。
枪弹选用7.63毫米毛瑟手枪弹，这种弹在根据地缴获量大，各部队的弹药箱里都能翻出几盒，不用为专用弹药操心。
弹匣插口设在机匣下方，直插式固定，弹匣容量暂定三十二发。
枪管长度控制在二百六十毫米左右，枪托用木托，固定式。
他在纸的边缘注了几项关键尺寸和材料替代方案，然后放下笔，把那卷草图卷起来夹在腋下走出了工棚。
李云龙正在院子里蹲着刷牙。
陈靖宇把一卷草图铺在石桌上等他漱完口抹了一把嘴走过来，告诉他这个枪的原理跟鬼子百式一个路子，但弹匣改了、机匣改成冲压成型工艺降低工时、弹药换了毛瑟弹不用愁补给。
李云龙把那几张草图从头翻到尾又翻回来看了几遍，抬起头来眼睛瞪得溜圆，他往图纸上一拍：“你放手干，要什么老子给你什么！把赵刚也叫来！今天就把这事情定下来！”赵刚走进院子的时候正用毛巾擦着手上的水，他把图纸仔细看了一遍，然后问了一句：冲压机匣需要压力机，现有的条件能不能冲得动钢板；
通用弹药的弹道和膛压和冲锋枪的枪机设计能不能匹配得起来。
陈靖宇蹲在石桌旁边拿起铅笔头在草稿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简易的冲压模具示意图，告诉赵刚不需要大型压力机，用一副铸铁模具和一把大号螺旋压力机就行，车床上就能加工模具型面。
至于弹道匹配的问题，这个方案里的自由枪机设计，膛压波动的影响不大，只要弹壳强度能撑住抽壳那一下，其他环节都能通过调整弹簧参数来兼容。
李云龙二话没说，用脚把条凳勾过来坐上去，抄起图纸拍在大腿上，脑袋几乎要贴到纸面上，对着那几根线条看了半晌，抬头冲陈靖宇咧嘴一笑说：“行了，章程定下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准备去催钢材和腾出厂房卸料的位置。
当天下午，整个独立团驻地都开始因为这批新枪的任务忙碌起来。
铁匠组在空地上重新垒了一座锻铁的炉子，日夜交替守着火候；
木工组开始挑选枪托的料子，用卡尺丈量握把的弧度；
两个徒弟轮流磨冲头，在砂轮前守到后半夜。
陈靖宇蹲在车床边，拿锉刀一丝一丝地刮着一个刚淬完火的枪机导轨面，卡尺反复地挪动、对照图纸上的尺寸线，周而复始，不紧不慢，直到那页油灯下的图纸被夜风吹得卷起了角，才伸手把它按平。
制造冲锋枪的第一个拦路虎是枪管。
根据地的条件造不出无缝钢管，更不用说深孔钻床那种精密设备，要在实心钢材上钻出一条笔直光滑的枪管膛孔，现有设备根本做不到。
陈靖宇蹲在工棚门口抽了两根烟，然后把烟头按灭在鞋底，站起来拍了拍灰，带着几个战士出发了。
他们跑遍了附近几个村庄和旧战场。
冬天刚过，田野里还残留着去年枯黄的草根和未化尽的残雪，废弃的战壕被雨水冲刷得塌陷了大半，沟壁上长满了干枯的蒿草。
陈靖宇沿着战壕的走向，用刺刀在泥土里翻找，那些被匆匆掩埋的武器残骸往往就在地表下不深的位置。
他刨开一层冻硬的浮土，从泥里拽出一根锈迹斑斑的汉阳造枪管，管口被泥土堵死了，枪管外壁上结着一层暗红色的铁锈。
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膛线，内膛锈蚀得比较深，但管壁的厚度还在。
他把它放在一边，继续往下挖。
他们在废弃的战壕和旧工事里刨了大半天，到最后总共翻出了十几根枪管，有汉阳造的也有三八式的，长短不一，锈蚀程度各不相同。
陈靖宇蹲在水沟旁边一根一根地检查，用手指在管壁上抠掉铁锈评估剩余的壁厚，又对着光看内膛的锈蚀情况。
他把能用的挑出来，在地上排成一排，数了数，一共六根。
他让战士把这些枪管集中装进一只麻袋里，然后让木工组的赵老蔫截成统一的长度。
锯条在锈蚀的钢管上拉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铁锈粉末和金属屑混在一起落在木工台上。
截完之后，赵老蔫又把管口用锉刀修平，倒角，再用砂纸打磨掉截断处的毛刺。
最难的是重新拉出膛线。
陈靖宇在村外转了一整天，最后在那条流速最急的溪流边停了下来。
溪流从山口处冲下来，在拐弯处形成一段落差，水势湍急，拍打着水中的石头发出哗哗的声响。
他在溪边蹲下来，用手试了一下水流的速度和推力，又沿着溪流往上走了几十步，选了一处河床较窄、水流最急的位置。
他从赵老蔫那里要来工具，自己动手在溪边搭了一个水力驱动的简易拉线机。
他在溪流中打入木桩，架上水轮，水轮的叶片用薄木板拼成，用藤条和麻绳固定在轮辐上。
水轮的主轴用一根从废旧马车上拆下来的铁轴改制，用轴承座固定在用青石块垒成的基座上。
传动轴从水轮延伸到岸边，通过一组木制齿轮和水轮的主轴连接，齿轮的齿是赵老蔫用硬木一块一块刻出来的。
拉刀固定在传动轴末端的刀架上，刀架底部垫了一层铸铁板作为导轨，调整进给量的螺杆用铁条手工车出螺纹，每转动一个角度，刀架就沿着导轨前进一丝。
第一次试拉的时候，拉刀刚切入管壁不到三分之一的行程就断了。
赵老蔫把那截断在管腔里的拉刀残片用细铁丝钩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