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拿着断刀的碎片对着光看了看断口，判断是材质太脆，淬火后的硬度够了但韧性不足。
他重新打磨了一把拉刀，换了更宽的排屑槽和更小的前角，降低了一次性切入的深度。
第二次拉的时候拉刀没有断，但拉到一半的时候管壁出现了一条裂纹，那根枪管在锈蚀过程中已经产生了内部损伤，承受不住拉刀的侧向推力。
他把那根废管扔到一边，换了一根重新来。
第三次、第四次，拉刀的进刀角度反复调整，转速通过张紧皮带轮手动减速，进给量分成多次走刀而不是一次性拉出整条膛线。
赵老蔫在旁边重新削了一副齿轮，把传动比调低了一档，让水轮每转动两圈主轴才转一圈。
到了后半夜，溪边的马灯只剩下最后一点油，灯芯结了一团黑炭花。
陈靖宇把第五根枪管固定在导轨上，启动水轮之后，在刀架外侧蹲下来，一只手搭在进给手轮上，屏住呼吸，看着拉刀被水力牵引着慢慢切入管壁。
金属切削的声音在夜间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脆，一条光滑规整的膛线在经过刀尖的反复拉削后逐渐清晰地浮现出来。
拉刀走完最后一个行程，从管口露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淬火后残余的铁青色微光。
陈靖宇把拉刀拆下来放在一边，端起那根枪管，走到马灯下面，对着光亮转动管身，膛线在光线的折射下呈现出均匀流畅的螺旋纹路。
他放下枪管，靠在溪边的石头蹲了下来，没有多说话，也没有喊谁来欣赏。
他把那根新拉出来的枪管用手细布擦了擦，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看了一会儿被水轮带起来的水花在灯光下飞散又合拢，然后站起来，卷起图纸，往回走。
他握着那根他自己拉出膛线的枪管，指节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防锈油渍，湿润的油光在灯下闪了一下。
枪管拉出膛线之后，下一个拦路虎是机匣。
按照设计图纸，整支冲锋枪的骨架是一块冲压成型的钢板，折叠、焊接，把所有部件，枪管、枪机、复进簧、弹匣井、扳机组件，全部集成在这个壳子上。
冲压件的优势在于轻量、便于快速生产，不需要在车床上一点一点地车削出一个实心钢块。
但根据地的情况是，连一台像样的冲床都凑不出来。
陈靖宇蹲在铁匠棚门口，在地上用木炭画了一个冲压模具的草图。
赵老蔫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烟袋杆子从嘴里拔出来，用烟杆头在草图上的几个位置点了几下，模芯的圆弧、退料板的斜面、上下模之间的导向间隙，他没有说能不能做，站起来走到那堆从各村收集来的废铁堆里翻了半天，翻出几块厚薄不等的生铁板和一段铁路道钉。
他把生铁板架到炉火上烧红，两个徒弟轮流抡大锤，把那块铁板锻打出大致的形状，再用锉刀和刮刀手工修出模具的型面。
花了大半天时间，第一副冲压模具的凸模和凹模总算被锻打加手工锉配出了轮廓。
压力机的问题随即浮出水面。
陈靖宇带着几个人把团部修车点那台用了几年的汽车千斤顶拆了下来，拆掉液压部分，只保留螺杆和底座，用生铁铸造了一个c形框架把千斤顶的螺杆竖直固定在框架顶部，在螺杆下端焊接一块压板，在框架底部固定凹模。
操作的时候，两个人用力转动千斤顶的摇柄，螺杆向下推进，通过压板把放在凹模上的钢板压入凸模型腔。
第一块钢板被压进模具的时候，陈靖宇就看出不对了，钢板没有均匀地贴合模具内壁，而是从中间开始扭曲，两侧翘起，边缘处挤出了几道不规则的褶皱。
他把那块扭曲的钢板从模具里取出来，平放在地上看了一眼，整块板的平面度偏差大得离谱。
赵刚过来看进度的时候正碰上这块废品，他蹲下来用手指弹了一下那块扭曲的钢板，听了一下回音，站起来说：“不如改用铸造吧，用泥模翻砂铸一个机匣毛坯，再上车床修整。工序慢一些，但至少能成型。”
陈靖宇蹲在模具旁边，没有立刻反驳，把那块变形的钢板翻过来看了一下内侧的压痕和表面的裂纹走向，才开口说铸造件太重，而且壁厚不均匀的话热处理时容易裂。
冲压件更轻，强度也够用，只是模具间隙和板材的退火状态需要调。
他又重新调整了凸模和凹模之间的间隙，用塞尺在几个关键位置量了间隙值，赵老蔫在旁边用小号的锉刀和油石一丝一丝地修掉间隙偏小处模壁上的高点。
同时他让铁匠组把钢板预先加热到暗红色，然后在稻草灰里缓慢冷却，退火处理，让钢材软化，降低在冲压过程中开裂和扭曲变形的风险。
第一次试冲退火后的钢板时，扭曲的程度减轻了，但边缘仍然有几处贴合不到位。
他又修正了压板底部的平面度，在凹模底部垫了一层薄铜皮来微调型腔的深度。
第二次试冲的结果比第一次好很多，钢板的整体轮廓基本成型，仅在一侧留有小面积的不均匀褶皱，他用木槌在褶皱处补了几下，消除了应力集中点。
第七天傍晚，陈靖宇把那块冲压成形的机匣半成品夹在虎钳上，操起那支用氧气瓶和乙炔罐改装的简陋焊枪，沿着预先标好的焊缝位置一点一点地拼接。
焊枪的火焰在昏暗的工棚里跳动着，焊条熔化后填充在钢板的接缝处，形成一道道粗细不匀的鱼鳞纹。
焊缝的外观算不上好看，但他焊完之后等冷却，把焊接处用角磨机打磨了一遍，然后把整支机匣从虎钳上取下来，双手握住两端用力扭了几下，结构牢固，没有松动的迹象。
李云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工棚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凉茶，靠在门框上看完了焊接的全过程。
他走进来，从陈靖宇手里接过那支焊好的机匣，举到煤油灯下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然后抡起靠在墙角的铁锤，用锤头在机匣侧面敲了两下，金属发出沉闷的回音，没有变形，没有裂纹。
他把铁锤放回墙角，把那支机匣还给陈靖宇，没有点评焊缝好不好看，只说了一句：“行了，能用了。”然后转身走出了工棚。
弹匣供弹系统成了整支枪里最难啃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