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脑海中闪过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自我告诫：上一轮较量是关于钢与火的比拼，从今往后，战场的维度将远远超出枪炮所及的射程。
他站起身，将那摞技术报告的草稿收拢，用一根细麻绳捆好，等着天亮后派人送往团部。
那摞技术报告送出去之后，陈靖宇的生活短暂地恢复了日常节奏，早上检查滤毒罐的烧制进度，下午调试紫外线消毒箱的反射角度，晚上翻看赵刚送来的那几本日文书。
兵工厂的车间里弥漫着陶土和铁屑的气味，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但平静只维持了不到一周。
那天下午，通信员从师部带来了一摞情报简报。
陈靖宇坐在兵工厂靠窗的位置，把那一摞纸逐份翻阅。
大部分是常规的情报通报，日军在某地集结、某条公路被破坏后修复、某伪军据点换防，都是一些用来维持态势感知的日常信息。
他快速浏览了几份，在前面几份上都只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直到翻到第四份时，他的手指突然停在了纸面上。
那是一份关于华中日军近期异常调动的简报。
字数不多，不到两百字，附了一张手绘的局部运输路线图。
简报表述了日军在华中几个主要据点之间近期频繁的物资调度，其中特别提到了一种不寻常的物资，密封金属罐，数量较大，从武汉方向分批运往几个靠近前线的县城仓库。
同一份简报末尾还附了一条补充说明：上述据点同时接收了一批标注有防化标识的器材，数量与密封罐的批次大致对应。
陈靖宇的目光在那两行字上反复扫了几遍。
他把简报放在桌上，从抽屉里翻出那本从日军曹长身上缴获的日记本，翻到有关防疫给水部的那几页，逐一对照上面的日期和物资描述。
密封金属罐、防化器材，这些词汇与那本日记中关于菌株转运记录中的包装描述高度吻合。
他抬头看了一眼车间天花板上被煤油灯熏黑的木梁，脑海中同时浮现出两组截然不同的画面：一组是他前世在文献中读到的关于历任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的资料数据，另一组则是那本日记里那些被血浸透的、残缺不全的文字。
两条脉络在他脑中并行运转、交叉验证。
他没有等到第二天，当天夜里就整理出了一份详细的技术分析报告。
他用自己的逻辑把从师部简报中提取的情报与日记中的线索串联起来，密封金属罐的尺寸和数量暗示了菌株培养规模，防化器材的配发表明了日军操作人员的防护等级和作业方式，运输路线的走向和频次指向了可能的投送目标范围。
他在报告末尾给出了结论：日军极有可能在未来一到三个月内，在华北或华中战场使用生物武器，以鼠疫和霍乱为主要投送病原体的可能性最大，而我军的现有防护能力几乎为零。
写完报告已经是凌晨。
陈靖宇没有合眼，直接揣着报告去找李云龙和赵刚。
两人被从床上叫起来，披着棉袄坐在团部的那张折叠桌旁，煤油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靖宇把简报和日记本摊在桌上，把自己的技术分析报告放在最上面，然后简明扼要地讲了自己的判断依据。
赵刚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他拿起那份技术分析报告重新看了一遍，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敲了几下，然后抬头看着陈靖宇，语气里没有质疑，但明显带着谨慎：“靖宇，从几个金属罐和一批防化器材就推断出日军要进行生物武器攻击，步子是不是跨得大了一点？日军在前线使用毒气弹是常有的事，这批物资也可能只是常规的防化战备。”
陈靖宇没有反驳，而是把日记本翻开到之前标注过的那几页，推到赵刚面前：“政委，你看这一段。日记里记载了他们上个月从太原向华中方向转运菌株的批次和数量，我查过时间，和师部简报里提到的那批密封金属罐运输的记录前后相差不到五天。如果只是一个巧合，好解释。但如果再加上防化器材的接收时间与日记中的作业计划时间节点对应，解释成巧合就需要更多的旁证。”
他没有提高声音，但语速均匀，条理清晰，“而且我在日记里找到了一段关于‘作战预案’的残页，提到了投送方式和目标区域的筛选标准，以交通枢纽和人口密集区为首选。结合华中那几个据点的位置，指向性已经很明确了。”
赵刚的目光在日记本上停留了很久。
他把煤油灯拉近了一些，仔细辨认那些被血迹和潮气模糊的字迹。
他看了大概有两三分钟，然后合上日记本，抬起头看着陈靖宇，说了一句：“继续。”
李云龙一直蹲在条凳上没怎么说话，嘴里叼着那根烟袋杆，两边的太阳穴因为用力咬烟嘴而微微鼓起。
他听完两个人的对话，把烟袋杆从嘴里抽出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直接拍板说了一句：“行了，不扯了。陈靖宇，防护装备的事你接着搞，缺什么你直接写单子，团部给你办。他说要什么就给什么，他想用谁就调谁，不用再一层层请示了。”
陈靖宇把报告收起来，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什么表态的话，也没有说感谢。
他把报告和日记本放进挎包里，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团部的帐篷。
帐篷外夜色正浓，远处的山脊线上泛着一线微弱的灰白，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颗悬在东方最亮的星，裹紧了棉袄，大步走回了兵工厂的车间。
第二天一早，陈靖宇就带着两个战士出了驻地，在周边的村子里转了一整天。
他先去了村口的烧炭窑。
窑主是个四十来岁的老汉，听说是兵工厂的人要细木炭粉，二话没说就把窑里筛下来的炭渣扫了半麻袋给他。
陈靖宇蹲在窑口边上，用手捻了捻那些炭渣的细度，颗粒太大，不符合吸附层对粒径的要求。
他让老汉把炭渣再碾一遍，用细筛子过两遍，只取最细的那部分粉末。
老汉点头答应了，说下午就能筛好。
然后他去了山脚下的石灰窑。
石灰窑的工人正在出窑，一堆灰白色的生石灰块堆在窑口旁边的空地上，蒸腾着余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