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灰可以通过煅烧当地产的石灰岩得到，活性炭可以用木炭通过高温水蒸气活化处理，纱布和棉布在根据地不难找，只要能解决密封和贴合面部的结构问题，就有可能制造出虽然简陋但能用的应急防护装备。
回到驻地已经是傍晚。
陈靖宇没有休息，直接钻进了兵工厂的车间。
他把那本缴获的日记本锁进一个铁皮箱子里，然后从角落里翻出几张之前没用完的牛皮纸，铺在工作台上，用炭笔开始画图。
第一张图纸是一个滤毒罐的结构示意图。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陶罐形状的剖面，从上到下依次标注了“粗滤层，纱布与棉絮”、“吸附层，活性炭与石灰混合颗粒”、“精细过滤层，纸浆与棉纱”。
在罐底留了一个进气口，罐口配了一个与面部轮廓贴合的软垫圈。
他用炭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陶瓷烧制，壁厚控制在一厘米以内，底部留单向进气阀。”
画完滤毒罐的草图，他又画了一台小型消毒箱的设计图。
原理很简单，利用缴获的日军信号镜反射阳光，将紫外线聚焦在一个密封的木质箱体内，对器械、纱布和少量液体进行紫外线照射消毒。
这个方案的效率取决于天气，但在无电力供应的情况下，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现实的方法。
第二天一早，他叫来两个工兵，把滤毒罐的草图交给他们，让他们去窑厂烧一批陶罐，罐壁要薄，接口处要预留密封槽。
两个工兵看着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但没有多问，接了图纸就走了。
陈靖宇自己则蹲在车间外面的一块空地上，把一面缴获的日军信号镜架在一个自制的木架上，不断调整反射角度，试图让阳光聚焦在木箱内部的托盘上。
他用手背试了一下聚焦点的温度，烫手，但还不够。
他又调整了镜面曲度和距离，反复试了七八次，最后一次终于把一张黑色的纸在聚焦点上点燃了。
他看着那张纸燃烧的火焰，没有笑，只在脑子里记下了这组角度和距离的数据，然后开始找木工做箱体。
又过了一天。
第三天下午，李云龙来了。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腰里别着那把大镜面盒子炮，晃晃悠悠地走进兵工厂的院子，看到陈靖宇正蹲在一堆陶土和铁屑中间，手上全是干涸的泥巴和机油。
旁边摆着几个已经烧制好的陶罐，罐口蒙着几层纱布，用铁丝箍着。
工作台上摊着一张画满了线条和数字的牛皮纸，旁边还堆着几本缴获的日文书籍，书页翻开着，中间夹着纸条。
李云龙看了一圈，嘴里叼着烟袋杆，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你娃又要折腾啥子？”
陈靖宇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站起来，手上继续在调一个用细铁丝做的卡扣，嘴里平静地说了一句：“防毒面具和消毒设备。”
李云龙蹲到他旁边，拿起一个陶罐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这玩意儿能挡住鬼子的毒气？”
“不是毒气，是细菌。”
陈靖宇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着李云龙的眼睛，“如果日军真的在太原搞细菌武器，一旦他们把这些菌株投放到根据地，造成的伤亡会比一场大扫荡更严重。这种武器看不见摸不着，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李云龙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陶罐放下，抽了两口烟，然后闷声说了一句：“那你就快点搞。老子给你派人去抢材料，要什么你说话。”
陈靖宇看了李云龙一眼。
李云龙没有看着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嘴里叼着烟袋杆，表情是一贯的满不在乎。
但陈靖宇听得出那句话里的分量，这是一个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行的承诺，是一个在几乎没有任何工业基础的根据地深处对抗现代化战争机器的统帅，用一个“抢”字给出的全部资源总和。
陈靖宇低下头，用沾满陶土的手继续调整那个铁丝卡扣，没有说谢谢。
但他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第四天傍晚，赵刚派人送来了一摞书。
那是根据地的地下党通过太原的关系搜集到的几本日文医学书籍，两本军阵医学概要和一本预防医学手册，书页泛黄，纸张粗糙，但内容相对完整。
陈靖宇接过那摞书的时候，翻开一看，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日文专业术语让他几乎有一种见到宝库的错觉。
虽然书的内容主要是常规的战场防疫和传染病控制，但通过对这些文献的研读，他可以对日军“防疫给水部”那种挂羊头卖狗肉的伪装体系的技术路径有更清晰的推断。
当天夜里，陈靖宇在煤油灯下翻看那些书，直到火光把灯盏里的煤油烧干了才停下来。
他用钢笔在书页的空白处做了大量批注，有些是译出的术语对应的中文名称，有些是解毒剂可能成分的推断，还有一些是他根据书中的描述反推出的人体实验可能使用的病原体种类。
前面的推测如果成立，太原的那个“防疫给水部”绝不仅仅是战场防疫机构，它隐藏的罪恶远比字面上的“给水”二字更加深重。
又过了几天，他陆续完成了定向雷实战效果的初步总结，开始着手写一份给总部的正式技术报告。
报告分两个部分：第一部分详细记录了定向雷这一战的使用位置、装药量、布设方式、杀伤效果，以及改进建议，包括增加预制破片的规格、提高装药的防潮性能、建议全军推广列装等技术细节。
第二部分则是关于日军在华北使用细菌武器的预警，他措辞谨慎但指向明确，列明了缴获日记中提到的石井机关和防疫给水部的关键信息，以及自己正在研究的防护装备和消毒技术的进展，建议总部对此保持高度警惕并尽快建立联动情报网络。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传来一声鸡鸣。
陈靖宇放下笔，抬头看向窗户，冬日的晨光正从窗户的缝隙中刺进来，穿透了车间里一夜积攒下来的寒雾和草木灰的气息，落在他面前那张写满字的牛皮纸上。
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没有站起来，只是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被煤油灯熏黑的木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