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体大半截埋在泥土里，表面裹着一层暗黄色的泥浆，尾翼部分露出地面，引信完好。
陈靖宇蹲在弹体旁边，用刷子小心地清理掉弹体表面的泥土，检查了引信的状态，日军毒气弹的引信结构比普通榴弹复杂，多了一道延时自毁装置，但三枚弹的引信都处于未触发状态，保险销还插在原地。
他用湿泥把整个弹体包裹起来，厚厚地糊了一层，然后用帆布条缠了几圈，固定在自制的木架担架上，让工兵们抬着弹体，用最慢的速度、最平稳的步伐，沿着山间小路一步一步地运回了兵工厂的后院。
运回之后，陈靖宇在兵工厂后院找了一块远离车间和宿舍的空地，把三枚毒气弹存放在一个用沙袋围起来的临时隔离区里，然后开始拆解分析。
他先用湿布覆盖弹体表面，防止拆解过程中产生的火花引燃残留的推进剂。
然后用一把小口径的铜质管钳，沿着弹体尾部的焊缝切入，一层一层地剥开弹壳的外部结构。
日军的毒气弹弹壳比普通炮弹薄，内壁涂有一层防腐蚀的清漆，弹体内的装药分为两层，上层是少量的炸药，用于炸开弹壳；
下层是毒剂，装在玻璃或陶瓷内胆中，内胆外面填充了一层蜡质密封物。
陈靖宇把第二枚弹的内胆完整地取了出来，一个大约二十厘米长、直径五厘米的玻璃管，管口用蜡封死，管内装着半透明的黄色液体。
他把玻璃管放在一个垫了棉花的木盒里，盖好盖子，放到隔离区的最深处，然后蹲在原地，盯着那个木盒看了很久。
当天晚上，陈靖宇坐在兵工厂的工作台前，翻开自己的技术笔记，在煤油灯下写了一份详细的改装方案。
他在笔记中画了几张草图，如何更换引信的起爆方式，如何调整装药比例，如何用独立团自制的黑火药替代原装炸药以确保弹体爆炸时能充分释放毒剂。
他在方案的最后写了一段简短的战术构想：将改装后的毒气弹用于攻打日军坚固据点，如果能摧毁敌人的指挥所和炮兵阵地，可以大幅降低攻坚时的伤亡。
第二天上午，他带着那本技术笔记去了团部。
李云龙正蹲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擦枪，赵刚坐在门槛上翻一份来自师部的通报。
陈靖宇在两人面前摊开笔记本，把自己的构想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他讲得很客观，语气平稳，像是在汇报一项普通的技术实验进展，没有渲染效果，也没有回避风险。
李云龙听完之后，把手里的擦枪布往石头上一扔，直接摆了摆手：“不行。”
陈靖宇没有立刻反驳，看了他一眼。
“这东西不能用。”
李云龙把烟袋杆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两口，语气不重但很干脆，“咱们用鬼子的毒气去打鬼子，传出去就是独立团用了毒气。你以为老百姓和友军会分清楚那是缴获的还是自己的？他们只知道你独立团也用毒气了。这个口子不能开。”
陈靖宇转向赵刚。
赵刚合上手里的通报，站起来走到陈靖宇面前，语气比李云龙温和，但态度一样坚决：“靖宇，你的思路我能理解，想减少战士伤亡，想用敌人的武器打击敌人。但毒气这种东西不一样。国共双方都公开表态过反对使用化学武器，国际公约也明令禁止。如果我们开了这个先例，哪怕只是用缴获的毒气弹还击日军，在道义上我们就和日军站在了同一个水平线上，和731那帮畜生没有区别。”
陈靖宇没有立刻回应。
他沉默了几秒钟，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技术笔记上那些精细的改装草图，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收回挎包里，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服他们，也没有表达失望。
他站起来走出团部的院子，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脊线，然后大步走回了兵工厂的方向。
走进车间后，他先把隔离区存放的那几枚毒气弹残骸和拆下的引信部件逐一裹上防水纸，装箱后推到墙角上锁封存，又将那份在煤油灯下写了大半夜的改装方案从技术笔记的中页撕下来，卷成一卷，用细麻绳捆好，塞进了那口铁皮箱子的最底层。
当天晚上，陈靖宇没睡。
他坐在工作台前，煤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桌上摊着那本被撕掉了几页的技术笔记，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
他盯着煤油灯的火苗看了很久，脑子里没有新方案的构想，只有白天在团部被驳回时的对话。
“这个口子不能开。”
“在道义上我们就和日军站在了同一个水平线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能理解李云龙和赵刚的立场，他们是带兵的人，考虑的不仅是眼前一场战斗的胜负，还有整支部队的底线和脸面。
而在这一点上，自己确实走得太快、太远了。
他只看到了毒气弹作为一种武器的战术价值，却忽略了“独立团使用毒气”这件事本身将会带来的后果，无论使用的是什么来源的毒气，一旦开了这个口子，独立团在道义上就再也站不直了。
这个道理其实并不复杂，只是他在连续多日的高强度技术攻关中，被效率和杀伤力的追求蒙住了眼睛。
他睁开眼，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凉水，然后把空杯子放回桌上，起身走到院子里，在夜风中站了一会儿。
山里的夜风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凉意透过单薄的军服渗到皮肤上。
他站了几分钟，转身走回车间，吹灭了煤油灯，在草铺上躺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他洗了一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军服，去了团部。
李云龙和赵刚正在吃早饭。
桌上摆着一碟咸菜和几块杂粮饼子，两人各自端着一碗稀粥，筷子在碗边搁着。
陈靖宇走进来的时候，李云龙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喝粥。
赵刚放下了筷子，等着他开口。
陈靖宇在桌边站定，语气平静：“昨天的事，我想了一晚上。那个方案确实有问题，我不该提。”
李云龙把粥碗放在桌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看着陈靖宇，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