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飞等着他往下说。
“兵工厂现有的设备，做不了铸钢弹体。”
陈靖宇说，“没有电炉，没有锻压机，做出来的铸钢件强度和韧度都不够，上炮就打炸。但可以用灰口铸铁替代铸钢，铸铁的强度比铸钢低，但通过加厚弹壁可以补偿。代价是弹丸重量会增加，射程会降低。原来九二式能打两千八百米，铸铁弹大概只能打到一千八百米左右。但如果在近距离直射攻坚中使用，这个射程足够用了。”
楚云飞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背着手在原地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看着陈靖宇：“一千八百米内，能打穿碉堡吗？”
“可以。”
陈靖宇说，“铸铁弹的杀伤力主要靠弹体爆炸后产生的破片，对于砖石结构的碉堡，在直射距离上命中墙体后，弹体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和破片足以摧毁内部结构。但如果目标是钢筋混凝土工事，效果会差一些。”
楚云飞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来：“那就干。你需要什么，358团能提供的，你开口。”
陈靖宇握住了他的手，没有说太多客套话。
他的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回驻地之后的工艺路线和材料清单，弹体铸造需要用沙模还是金属模，弹带的材料能不能用缴获的日军弹壳熔铸后拉制，发射药管能否用复装子弹的工艺缩放放大来生产。
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反复测试和修改，可能要报废几十个试制品才能走通一条稳定的生产路径。
但他心里清楚一件事情：如果这条路走通了，独立团以后再缴获火炮，就不会因为没有炮弹而把炮当废铁扔掉了。
楚云飞的邀请函是派专人送来的。
信使骑着一匹快马，中午到的独立团驻地，把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交到了团部。
李云龙拆开信，扫了两行就骂了一声：“狗日的楚云飞，又来挖老子的墙角！”
他把信拍在桌上，赵刚拿起来看完，没有立刻说话。
陈靖宇从赵刚手里接过信，看了一遍，内容是楚云飞手书的邀请函，措辞客气但直接：请求陈靖宇前往358团驻地协助仿制九二式步兵炮弹，时间预计十到十五天，食宿和材料由358团全权负责，并附了一句“弟深知此请唐突，但事关破敌之重器，望兄与云龙兄共襄此举”。
李云龙蹲在条凳上，烟袋杆叼在嘴里，烧得滋滋响。
“不去。”他说得很干脆，“上次借人说是借三天，结果拖了大半个月。这次开口就是十到十五天，谁知道到时候还放不放人。”
赵刚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语气不急：“云龙，你先别上火。这件事得从两边看。”
李云龙把烟袋杆从嘴里抽出来，斜眼看着赵刚：“哪两边？”
“第一，楚云飞缴了小鬼子的炮，炮弹不够用，确实打不了仗。这门炮要是能用起来，攻坚的时候能少死多少人，你比我清楚。”
赵刚说，“第二，这次是帮忙造炮弹，不是借人去打仗。炮弹造出来，358团能用，以后独立团缴获了火炮，同样能用。靖宇趁这个机会把日军火炮的底细摸清楚，炮膛结构、弹道数据、引信原理，全记下来带回来。这笔账算下来，咱们不亏。”
陈靖宇在旁边听着，没有急着接话。
他等赵刚说完，才开口说了一句：“团长，政委说得对。我不戴国民党的帽徽，他们也捆不住我的脑子。过去这十几天，我把那门炮的炮膛结构和弹道数据全量回来，回来之后咱们自己也能造。”
李云龙把烟袋杆重新叼回嘴里，抽了两口，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抬起头：“去可以，但不能就这么空着手去。警卫班跟着你，日夜不离。十五天之内必须回来，一天都不能超。”
陈靖宇点了点头。
李云龙站起来，走到墙角的一个木箱子前，弯腰翻了翻，从里面掏出两包用油纸包裹的东西，转身塞进陈靖宇手里。
陈靖宇低头一看，是两包边区自产的烟叶，包装粗糙但分量足，一看就是李云龙自己平时舍不得抽的存货。
“到了358团，别丢了独立团的脸。”
李云龙说，语气不重，但神情正经，“楚云飞是个人物，你在他面前不能矮了半分。该讲的道理讲，该争的条件争。你代表的是独立团的兵工厂，不是他的技术员。”
陈靖宇把烟叶放进挎包里，立正站好。
他本来想说点什么，但看着李云龙那张被烟熏得发黄的脸，最终还是只应了一声“明白”，转身去兵工厂收拾工具和图纸了。
陈靖宇到358团驻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楚云飞亲自站在驻地门口迎接，身边只带了一个副官，没有摆排场。
他看到陈靖宇翻身下马，迎上前几步，伸出手来握了一下：“辛苦了。”然后侧身伸手引路，“炮在后院，一直给你留着。”
没有多余的话，直接进入正题。
陈靖宇喜欢这种节奏。
他点了点头，跟着楚云飞往里走。
后院的那门九二式步兵炮比上次看到时擦得更亮了。
炮身上的防锈油被重新涂抹过，炮管表面泛着一层均匀的暗光，炮架和轮毂上的泥土被彻底清理干净，连驻锄上的焊疤都露出了金属本色。
两个炮手蹲在炮位两侧，看到楚云飞带人进来，站起来敬了个礼，退到一旁。
楚云飞走到炮前，手掌轻轻抚过炮管表面，动作不大，像在摸一件贵重的东西。
“这炮轻便，一个人拖着就能转移阵地，精度高，直射曲射都能用。缴获之后全团上下把它当宝，操练的时候连擦炮管都用细布，不敢用粗纱。”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语气没有变化，但速度慢了一拍，“可惜原装炮弹打一发少一发，现在就剩三发了。没有炮弹的炮，不如一根烧火棍。”
陈靖宇没有接话。
他蹲下来，把挎包里的工具摊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把自己用废旧钢锯条磨制的游标卡尺。
他先查看了炮闩的结构，滑动式炮闩，闩体上装有击针和退壳钩，结构紧凑，加工精度很高。
他又用手电筒照着炮膛内部，观察了膛线的磨损程度，膛线清晰，深度均匀，说明这门炮的使用频率不高，保养得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