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把那发仅剩的完整炮弹从弹药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来，蹲在地上，用卡尺测量了弹体的最大直径、弹带的位置和宽度、弹底到弹带的距离、引信的长度和外径。
他测量得很慢，每一个数据都反复确认两遍，然后用铅笔在本子上记下来。
楚云飞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有目光追着他的手和卡尺移动。
测量完之后，陈靖宇站起来，把卡尺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合上笔记本。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对楚云飞说：“仿制的核心难点有两个。”
楚云飞微微侧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
“第一个是弹带。”
陈靖宇说，“九二式步兵炮弹的弹带用的是高延展性的紫铜，在发射时嵌入膛线，起到密封火药气体和导向弹体旋转的作用。紫铜的纯度要求很高，纯度不够的话，弹带在膛内会撕裂，导致漏气和弹道偏移。根据地的铜料来源主要是缴获的弹壳和民间收集的废铜，含杂质多，直接拉制成弹带的话，质量达不到要求。”
楚云飞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打断他。
“第二个是底火。”
陈靖宇继续说，“九二式炮弹的专用底火对撞击敏感度有非常精确的标定，太敏感的话，运输和装填过程中容易走火；太迟钝的话，击针撞上去不引爆，炮弹打出去就是哑弹。这种底火的装药配方和压药工艺是日军的专有技术，我们没有现成的数据。”
楚云飞沉默了几秒钟，背着手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看着陈靖宇：“有替代的办法吗？”
陈靖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门炮上，脑子里在快速地排列各种材料的组合方案。
过了大约十几秒，他开口了：“弹带用黄铜改性，在铜料中加入少量锌和锡，通过热处理调整硬度，可以接近紫铜的延展性。底火用雷汞火帽，配合调整过的击针行程来匹配敏感度。方案理论上可行，但需要一间设备齐全的车间和至少两个熟练的翻砂工匠。我可以在你这里现做测试。”
楚云飞听完了他的话，看着他，眼睛里的神色从等待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带着审视的认可。
他没有立刻说好或者不好，而是朝副官招了一下手：“带陈工去工具车间看看，缺什么直接列单子。”
楚云飞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他就让人把那枚珍贵的原装炮弹送到了兵工车间。
送弹过来的副官双手捧着弹药箱，脚步放得很稳，像捧着一筐鸡蛋。
他把箱子放在车间的木案上，打开箱盖，退后一步，对陈靖宇说：“楚团长说了，这发弹交给你全权处理。”
陈靖宇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等副官走后，关上车间的大门，把炮弹从箱子里取出来，放在一个用废旧轮胎皮垫好的木制台钳上。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围着炮弹转了一圈，从各个角度观察了一遍弹体的表面状态，弹体呈深灰色，表面有一层均匀的防锈油涂层，弹带是紫铜本色，在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金属光泽。
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弹带表面，感觉铜质很软，延展性很好。
然后他开始拆解。
他先把引信从弹头旋下来。
九二式炮弹的引信是旋入式的，螺纹配合紧密，但加工精度很高，旋起来并不费力。
引信拆下后，他用放大镜观察了螺纹的牙型和螺距，在蜡纸上做了记录。
接着他拆下底火座，取出底火壳和火帽，底火壳是铜质的，直径大约两厘米，内壁有一个很小的凹槽，用于容纳击发药。
他把火帽取出来，放在一块白布上，用放大镜仔细观察了火帽的形状和尺寸，然后用千分尺测量了火帽的直径、高度和壁厚。
接下来是弹体本身的测量。
他把炮弹固定在台钳上，用千分尺测量了弹体最粗处的直径、弹体长度、弹带的高度和宽度、弹带与弹体底缘的距离、底缘的直径和厚度。
每一组数据他都反复测量了两遍，然后刻写在蜡纸上，蜡纸能防水防油，比普通纸张更适合在这种环境中保存数据。
他一共测量了十六项关键尺寸，包括壳体厚度、底缘直径、弹带高度、弹带宽度、弹体锥度、引信螺纹规格、底火座深度、发射药管长度等等。
测量完毕后，陈靖宇把数据整理了一遍，在蜡纸的末尾写了几行初步的技术判断。
弹带的紫铜材料是仿制的最大难点，原装紫铜的屈服强度大约在七十到九十兆帕之间，这个硬度恰好能在发射药燃烧产生的高压推动下充分嵌入膛线，形成可靠的闭气效果，同时不至于因为过软而撕裂。
如果用黄铜替代，黄铜的屈服强度远高于紫铜，直接使用会导致弹带在膛内无法充分变形，无法形成完整的闭气密封。
他需要用热处理或者冷加工的方式把黄铜的硬度降下来，同时在弹带的过盈量设计上进行补偿计算。
底火方面，原装火帽的结构和他之前见过的日军步枪弹火帽有相似之处，但尺寸更大，装药量更多。
他决定用边区自产的雷汞作为主发药，混合少量氯酸钾来提高敏感度，装入改制后的汉阳造步枪火帽壳中，火帽壳需要用车床把原有的底缘车掉一圈，缩小到与原装火帽相同的尺寸。
至于弹体本身，他决定采用铸铁翻砂成型。
铸铁的强度低于原装的锻钢弹体，但通过加厚弹壁可以将抗拉强度提升到可接受的范围。
弹体内部装填的炸药，他打算使用自己之前在兵工厂秘密调配的一种高能混合物，以硝酸铵和铝粉为主，加入少量石蜡作为钝化剂和粘结剂，他内部称之为“771塑胶炸药”。
这种炸药的爆速和威力虽然比不上原装的黄色炸药，但在铸铁弹体中爆炸时，产生的破片速度和数量足以达到杀伤要求。
他把所有的数据记录和初步方案整理好后，用油纸包好蜡纸，把拆解后的炮弹零件小心地放回木箱里，然后站在车间里环视了一圈楚云飞提供的工具设备，一台老式皮带车床、一台手摇钻床、一座铁匠炉、几把锉刀和丝锥。
设备简陋，但比独立团兵工厂的条件还是要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