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把烟袋杆从嘴里抽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皱着眉看着沟底那个刚炸出的泥坑，说了一句：“这他娘的咋跟喝醉了酒似的？”旁边的几个营长憋着笑，没敢出声。
陈靖宇没有理会沟沿上的反应。
他在爆炸声停下来的那一刻已经翻身从土坑里爬起来，快步跑向炸药包的落点。
落点处留下了一个大约两米宽、半米深的浅坑，周围散落着被炸碎的麻布碎片和少量的炸药残渣。
他蹲在坑边，用手扒开被炸松的泥土，找到了几片较大的麻布残片和那根木柄的断裂，木柄已经断成两截，断口处被炸药的冲击波撕裂，露出了内部的木质纹理。
他把残骸聚拢起来，蹲在坑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没有立刻起身。
沟沿上的人远远看着他一个人蹲在坑边捣鼓那些碎片，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动作都有明确的目的，先把麻布残片按照撕裂方向拼了一部分，再用手指比划了一下木柄的断口角度，然后又站起来绕着落点走了一圈，观察了泥土被冲击波翻起的形状和方向。
大约五分钟后，他站起来，手里攥着一片麻布和半截木柄，走回炮位。
他把东西放在工作台上，对旁边的工兵说了一句：“问题找到了。圆盘状的药饼在飞行中受力不均，头部重量偏大，导致飞行姿态失稳。需要在尾部加装一副稳定伞来平衡重心和空气阻力。”
他没有叹气，也没有懊恼的表情。
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组已经测定的数据。
旁边的工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那些碎片，点了点头，等他给下一步的指示。
当天晚上，打谷场的工棚里亮了一整夜的灯。
陈靖宇蹲在工作台前，用一把篾刀将几根老竹破开，劈成均匀的细条，再用砂纸打磨掉毛刺。
竹篾的韧性和弹性都很好，做伞骨正好。
他把竹篾弯成弧形，用细铁丝固定交叉点，做成一个直径约四十厘米的伞架。
伞架做好后，他把粗布裁成四片三角形的伞面，用针线缝在伞骨上，接缝处用桐油刷了一遍加强防水和牢固度。
稳定伞与炸药包的连接方式他反复推敲了几遍。
最终方案是在炸药包木柄的尾端嵌入一个铁丝弯成的圆环，用四根细绳分别连接伞架的四个角，再汇聚到圆环上。
发射时稳定伞在气流的冲击下张开，通过四根伞绳拉住炸药包的尾部，使药饼在飞行中保持头部朝前的姿态，像箭羽一样维持弹道稳定。
做好第一副稳定伞之后，他没有急着做第二副，而是拿着组装好的完整样品在手上来回颠了几下，感受了一下重心的位置，然后挂上伞绳测试了一下张开角度。
一切正常。
他才开始做第二份发射药的装填，这一次，他要建立一套简易的射表，通过改变发射药量来调控射程。
他在工作台上铺开一张牛皮纸，用工整的小字和线条拉出一个表头，纵列从五十克到三百五十克的黑火药装填量依次排下来，横列则用前世的弹道公式结合桶内气体膨胀速度和炸药包质量的实测值，计算出了对应射程的理论估值。
他算得很慢，每填一组数就用铅笔尖轻轻叩两下桌面才往下写。
从一百五十米到三百米的射程范围内，他一共列了六组装药量，一百五十米、一百八十米、二百一十米、二百四十米、二百七十米、三百米，每组对应的发射药克数逐级递增，形成一个递进射表。
他算完之后把数据看了两遍，在几个关键节点上做了标记，然后把射表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第二天一早，荒沟。
陈靖宇把加装了稳定伞的炸药包放在炮位旁边，把发射药包塞入桶底，用木杆捅实。
他把射表掏出来对照了一眼，选了对应二百米射程的装药量，用自制的量杯称好药粉倒入药包，扎紧口子，放入桶内。
然后他拿起那枚带稳定伞的炸药包，小心地放入桶口，让木柄卡入定位板内，伞面折叠整齐地贴在药饼侧面，用一根细线轻轻捆住，防止在装填时提前散开。
所有准备工作完成后，他退到点火位置，蹲下来划燃火柴，点燃了导火索。
导火索嘶嘶地燃烧着，火星沿着地面快速前进，钻入桶底的发射药包。
一声沉闷的爆响从桶内传出，这次的声响明显比第一次更有力，也更均匀，没有那种撕裂金属的杂音。
一股灰白色的烟从桶口喷出，炸药包被推出桶口，稳定伞在气流冲击下瞬间张开，伞绳绷直，药饼在空中划出一道平稳而优美的抛物线。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道抛物线移动。
炸药包飞过沟沿上方，精准地落在二百米外预设的目标区域，一片堆放着旧木料和瓦砾的空地上。
落地后大约一秒钟，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整片大地像是被巨锤砸了一下，连站在一百多米外的人都感到脚下的地面在颤。
爆炸掀起的泥土和碎石被抛到十几米高的空中，形成一团灰褐色的烟柱，在阳光中缓缓扩散。
烟尘散去后，地面上出现了一个直径五米多、深将近两米的大坑。
坑边的泥土被冲击波挤压得向外翻卷，边缘整齐，没有任何未爆的残骸。
目标区域内的旧木料和瓦砾全部消失了，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巨口吞掉了一样。
沟沿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李云龙一巴掌拍在旁边一个营长的后背上，那一掌拍得营长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李云龙没有理会那个被拍的营长，直接从沟沿上冲了下去，大步走到那个弹坑前，沿着坑边走了一圈，低头看了一会儿坑底的深度和边缘的平整度，然后转过身来，一张脸因为兴奋涨得通红，朝陈靖宇扯开嗓子吼了一句：“这就是他娘的土飞机！给老子造！二十具，不，三十具！”
李云龙一声令下，整个独立团像一台被重新点火的机器，迅速转动起来。
打谷场的工棚在一天之内被扩大了四倍。
木桩和防雨布向四周延伸，搭出一片足以容纳五六十人同时作业的操作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