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营抽调上来的战士按照各自的特长被分成了几个小组，每组由一个老兵带队，陈靖宇在开工前把所有人集中起来，用炭笔在一块木板上画了几张简明的操作示意图，把每个工序的要点讲了一遍。
第一组负责加固汽油桶和制作底座支架。
组长是原来兵工厂的铁匠老赵，一把大锤抡了二十年，手底下的活又狠又准。
他带着十来个人，在工棚东侧支起了两座铁匠炉，炉火烧得通红，铁锤敲打在金属上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几乎没有断过。
汽油桶底部的铁箍、支架上的螺栓和调节杆、底座上的加固铁条，一件件从他们手中成型。
第二组负责缝制炸药包和稳定伞。
组长是卫生队调来的两个女战士，针线活利索，裁布、缝伞面、上伞骨、绑伞绳，工序拆解成流水线，两个人缝伞面，两个人绑伞骨，两个人做最后的总装和检验。
稳定伞的伞面从最初的粗布换成了缴获的日军降落伞绸布，更轻，更薄，展开更快，阻力更大。
第三组负责称量发射药和塑胶炸药。
这是最危险的工序，陈靖宇自己亲自盯着。
称药的工作台设在工棚最靠里的角落，四周堆了一层沙袋作为隔爆屏障。
每一份发射药都用天平称量，误差控制在一克以内，称好后装入细布袋，扎口，贴标签注明克数。
塑胶炸药的配比和揉制也在这里完成，陈靖宇手把手教几个战士如何判断炸药的湿度是否合适、密度是否均匀。
他自己则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在三组之间来回穿梭，每一个环节都亲自检查一遍才放心。
加固组的焊缝他蹲下来逐一查看，用手指沿着焊缝摸一遍，确认没有气孔和夹渣；
缝纫组的稳定伞他随机抽检了几副，用力拉拽伞绳测试连接强度；
装药组的每一份发射药他都用木签挑出一点放在掌心捏碎，观察颗粒的均匀度和干燥程度，不合格的一律返工重做，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
与此同时，侦察排已经往河源县城方向来回摸了好几趟。
侦察排长王根生带着几个老兵，昼伏夜出，化妆成运粮的民夫和赶集的农民，在河源县城外围转了好几天。
他们摸清了七座碉堡的精确位置和每个碉堡的射击孔朝向，标出了城墙北面一段被炮火轰击过、修复质量较差的薄弱区段，那段城墙外壁有明显的修补痕迹，新砖和旧砖的颜色不一致，粘合缝也粗糙，是城墙结构上的天然弱点。
赵刚把所有情报汇总后，在地图上标注出了每一个碉堡的编号、守军规模和射界覆盖范围，然后把陈靖宇叫到团部连夜制定火力计划。
两人趴在桌边，煤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赵刚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粗箭头，指向北城墙正面：“二十具飞雷炮全部集中在北城墙正面，分两排布设，第一排十二具，负责压制城墙正面的三座主碉堡；第二排八具，负责轰击城墙薄弱段，打开突破口。两排同时开火，间隔不超过五秒，用覆盖射击的方式在最短时间内把最大当量的炸药投送到目标区域。”
陈靖宇蹲在桌边，目光沿着赵刚画的箭头扫了一遍，然后用手指在城墙薄弱段的位置点了一下：“这里。如果飞雷炮能把城墙顶部炸塌一段，突击队可以用云梯在塌口处登城。碉堡在爆炸后的第一时间会被震晕，射击会出现短暂中断，这个中断时间不会超过三十秒。突击队必须在这个窗口内完成登城。”
赵刚点了点头，在作战命令的草稿上添了一行字：“突击队待命于距城墙两百米处，炮击结束后立即出发。”
陈靖宇直起身，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
还有两天。
两天之后，河源县城的城墙下，这些汽油桶和炸药包就要接受实战的检验了。
攻城前夜，天公作美，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了个严严实实，无风，无雨，能见度不到二十米，正是隐蔽开进的最好天气。
独立团在入夜后悄然出发。
队伍没有点火把，没有说话声，只有脚步踩在土路上的细碎声响和偶尔一两声金属碰撞被手捂住后迅速消音的低响。
二十具飞雷炮被拆解成桶身、底座、支架三大部件，由战士们肩扛手提，沿着白天侦察排标定的路线，悄无声息地向河源县城方向运动。
陈靖宇跟在炮连的队伍里，走在队伍的中段。
他背着一只装满工具和备用引信的帆布包，手里拄着一根用来探路的木棍，在黑暗中凭借脚下的路面感觉和前方人影的轮廓保持队形。
他的目光在夜色中不断扫视着周围的地形，脑中与白天记忆中的侦察报告反复比对，前方大约三百米处有一条干涸的沟渠，沟深大约一米五，宽度足够容纳二十具飞雷炮，是理想的发射阵地。
队伍在沟渠处停了下来。
没有人下令，所有人都在到达预定位置后自动蹲下或卧倒，等待下一步指令。
陈靖宇从队伍前方摸到沟渠边缘，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沟底的土质，沙土混合，比较松软，底座容易陷入，需要用木板和湿泥加固。
他回头朝身后打了一个手势，炮连的战士们开始沿着沟渠分散展开，把肩扛手抬的部件轻轻放在地上。
组装工作在黑暗中无声地进行。
陈靖宇蹲在沟底，手把手地纠正了几个炮手的操作，底座的固定螺栓必须拧到最紧，支架的俯仰角调节杆必须在锁定后再复核一次角度。
他把射表上的数据为每个炮位复核了一遍，然后指导炮手们将湿泥填入底座的缝隙中，抹平压实，确保发射时的后坐力不会让底座移位。
每个炮位的前方和两侧都挖了简易的散兵坑，供炮手在日军炮火反击时隐蔽。
二十具飞雷炮在凌晨两点左右全部组装完毕。
黑黝黝的桶口在夜色中一字排开，微微仰起，对准了被夜幕笼罩的河源县城城墙轮廓。
陈靖宇没有休息。
他从挎包里掏出一支手电筒，用布蒙住灯头只留下一条窄缝，然后沿着炮位逐一检查发射药的装填状态和引信的连接情况。